竹园

竹园

周仁忠

竹园里,坚硬的土地上覆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毛竹东倒西歪,有的被拦腰折断,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倒在地上已脱尽枝叶,那是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留给竹园的累累伤痕。面对如此凋败的景象,我握着锄头的手不忍下手。我是来挖春笋的,竹园是我老家的竹园,每年春天三月,我都要回老家一趟挖春笋,运到外面晒成笋干。

1983年吧,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村里分给咱家五块竹园(山里人称之为分山到户),共十多亩,分布在五座山上。那年夏天,全村二百多户家庭分到山后,整个村庄沸腾了,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以前是集体的山,现在是自家的山了,山民们的劳动积极性被充分激发了出来,每天,山民们在自家的竹园里侍弄竹林,开土,除草,砍掉年岁长的毛竹,背下山来打箩筐,编土箕,卖给山外种田的农民。

那年我十九岁,还在镇上读高二。放暑假了,父亲要我去竹园里开垦土地,上山时,我挑着一担肥料,或是人粪,或是猪屎鸡粪,或是菜叶笋衣豆壳,这些肥料,是给竹园兴土的。我挥着铁锄,在竹园里开土,手上磨起了泡,也不觉得疼。把隐藏在地下的石头挖出来,堆到竹园边,将地下的不会生笋的老竹鞭(山里人称之为马鞭)除掉。黑油油的新土散发着新鲜、湿润的芳香.沁人心脾。我像一个慈祥的老农,细心地侍弄着土地。山里的土地就像质朴、淳厚的山里人,是最懂得回报的,开着开着,泥土中露出一颗鞭笋尖尖的脑袋来,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地下挖出来,好长好粗好白好嫩的一棵鞭笋啊!这鞭笋,是山里头最鲜美的美味,放汤吃,胜过河鲜海鲜。我干累了,就在未开垦的土地上躺下来小憩一会儿,我把鞋子脱下来当作枕头。头上,是绿荫如盖的竹荫,知了在附近的树林里“知了知了”地欢唱,身下的竹叶,像席梦思一样柔软而舒适。我躺在土地的怀抱里,与土地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我听到了土地的心跳声,坚强而又柔软,粗粝而又细腻。

一个暑期下来,我的双手上就长出了老茧,八颗,一手四颗。这老茧,至今还留在我的手上,那是大山馈赠给我的一生最值得珍藏的纪念品,它象征着我勤劳的品质,现在,我教育儿子时,总不忘向他伸出手掌,亮一下我引以为自豪的老茧。我在竹园皇辛勤的劳作,竹园给了我家丰厚的回报,那年冬天,竹园里出了很多冬笋,父亲隔三岔五地去挖冬笋,那些生长在肥沃的黑土地里的冬笋,壮硕的身材被金黄色的外衣紧紧包裹着,就像一个个惹人喜爱的招财童子。父亲把冬笋挑到镇上去买,有时也送一些给山外的亲戚朋友。

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村里有年轻人外出打工去了,到了年底,他们穿着光鲜的衣服,扛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回家过年来了。留在村里的一些年轻人看在眼里,心里头不平静了,过了年,就跟着那些已在外面找到工作的人走了。一年走一批,甚至几批,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后来,壮年人也加入了外出打工的队伍,村里剩下的几乎都是些老人和孩子。没人再去侍弄山上的竹园了,留在村里的老人,想去侍弄自家的竹园,也爬不动山了。那时候我和弟早在外面工作了,家里只剩下父亲和母亲。起先,父亲还坚持着每年给竹园开一次土,后来,他得了病,在县城的医院住了四个月院后,回到家,就再也没有力气走到竹园去。躺在家里的父亲,还念念不忘咱家的五块竹园,我每次回家去看望他时,他总要叮嘱我去竹园里看看。

那个寒冬的深夜,父亲临走时,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指着我,断断续续地说:“多、多回家来看、看看,去侍、侍弄侍弄竹、竹园。”说完,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竹园是父亲心中的一块圣地,也是这个世界给予父亲的唯一的一块领地,父亲至死也忘不了它啊!

虽然山里人不再去侍弄竹园了,任野草和杂树肆意侵占竹园,任竹园里的土地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但是竹园对山里人慷慨无私的奉献却一如既往。每年春天,当第一声春雷从山顶上隆隆地滚过,竹园里的春笋,就从地底下钻出毛茸茸的尖尖的小脑袋来。在外面打工的村人络络绎绎地回到老家,在自家的竹园里挖几袋春笋,然后带着满足的笑容又离开了老家。面对一张张久违的熟悉的面孔,竹园的喜欣之情溢于言表,竹林敞开宽阔的怀抱迎接村人的到来,竹叶发出沙沙沙的欢乐的笑声,表达对村人的亲昵,竹笋鼓足了劲儿钻出坚硬的土地,仿佛一个个列队的士兵,任村人挑选。

我提起锄头,对着一棵粗壮的春笋,小心翼翼地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