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马兰开

风吹马兰开

八百年前,高原的风将蒙古族大汗一片未了的千古雄心埋葬,也将一代枭雄的不死魂魄赐予这一片高原。从此,鞍辔束搁,刀戟长眠,唯有裹挟着战鼓声和马蹄声的蒙古长卷,在这片地广革美的大地上驰川奔坡、堑山填谷,不断向天边延伸。

这是一片辽阔的土地,从古到今慨然袒露着蓝天、白云、草场、牛羊浑黄的母亲河用粗重的喘息沿袭着游牧民族的血脉,几千年来风蚀雨刻的秦直古道自子午岭北行,隔着历史的时空,穿越鄂尔多斯腹地,兀自收藏着八百年前的历史兴衰。斗转星移间,只有跪乳的绵羊和牧马的嘶鸣亘古不变,一次次唤醒高原的黎明。

“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的牧马之地。”战马萧萧,英雄离家,马背上的达尔扈特人一袭战袍披挂,整装待发。一句掩盖了血雨腥风与刀枪冷箭的壮语豪言,从此让圣主成吉思汗开始了戎马倥偬的征战生涯,也将自己的一生置于历史的滚滚车轮中。

那个早晨,雷霆千钧的马鞭挥舞着,代替了长天的号角,出征的号令在草原上空响彻云霄。晨雾散去,草原褪去了浓厚的晚妆,一望无际的马兰花尽数开放,青紫色的烟霞掩盖了万千战马腾起的滚滚黄尘。毡房外久立的合答安,默默凝视着远去的英雄背影,合起的双掌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万能的神灵。因为起得太早,她还不曾梳洗。烟尘散尽,合答安挎着小篮走向一片竞相开放的马兰花。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草若绿毡天地间,阡陌纵横向天然。一株株紫色的马兰随风摇曳,枝干与花穗颜色浓稠得有些触目惊心,眼前的这一片紫翻山越岭,像合答安一颗温婉淳朴的心,一直追随着大汗远去的背影,追随着蒙古民族的魂灵向天边驰骋而去。

多年以前,当心地善良的合答安还是一个美妙少女的时候,遇到了被泰赤乌人塔里忽台俘获的铁木真,冒着生命危险,合答安和哥哥将铁木真的重枷打碎,把铁木真藏在羊毛车中搭救了他。生死关头,合答安手扬马鞭,坦然安详,折枝羞然含苞的马兰花别在发髻,用少女的柔弱与马兰的安详赢得了追兵的信任,用一颗少女勇敢的心为铁木真打开了生命之门。

豆蔻年华的合答安如一株妙然甜美的马兰花,感染着身陷困顿的铁木真再次点燃希望。两个互生爱慕之情的少男少女将彼此的情缘播撒在滚热的羊毛堆里,也将彼此间的信任交付与漫坡开放的马兰花。日暮黄昏,别愁喑哑。依依不舍的铁木真以花为誓,自己若能活着逃出去,将来一定娶合答安为妻。合答安手捧一束马兰轻轻挥动,久久地凝视着铁木真渐行渐远的身影,少女的心里只有一个心愿——如若你真有出头之日,我只愿如这不与繁花争娇艳的马兰,做你身边一个虔诚的奴婢!

爱过雄鹰的女人怎会看得上乌鸦?

浮云一别,流水数年。草原上的马兰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当合答安终于来到日思夜想的铁木真身边时,韶华已尽,她已是一位即将迈人40岁门槛的妇人。二十余年狼烟四起的光阴,已经将合答安由纤纤少女变为一个凄然的寡妇。此时的铁木真,如经历过无数次万丈悬崖与嗜血历练后的草原雄鹰翱翔于蓝天,他日日思慕着那一剪定格在漫天遍野的马兰花丛中的消瘦身影,一遍一遍对着苍天祈祷,能早一天见到梦里牵魂的宿世情人,能早一天报答蒙古民族的恩人。他无法忘记合答安柔弱娇美的身体里,蕴含着的那一股蒙古族女子特有的知性、勇敢与智慧。灾难临头不躲,幸福到来不争。正如繁花中傲然开放的马兰花,人踏马欺,无人自芳,用淡淡的卑微,向世人表达着她骨子里不泯的高贵。

彻夜厮守在蒙古包里的老马灯,是这如歌如泣的良辰美景唯一的见证。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帐内的马兰花清香淡雅,炉火熠熠闪烁,映照着铁木真炉火色般的脸膛。帐外,牧歌声声讲述着曾经的烽火狼烟与金戈铁马,讲述着被思念压缩沉淀的悠长岁月,似一张张珍贵的底片,在历史的倒影中泛着淡紫色的光华。

风吹草原,马兰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