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村庄

素描村庄

楼海霞

双苑湾

双苑湾这座小小的山村不是我的故乡。当我走在进村的道路上,眼纳两边绿得流油的农作物和它们背后的连绵群山,面受从山沟送来的富氧清风,在这个七月末的炎夏,想起契诃夫说的:“经常居住在桑树、槐树、牛蒡当中的人,对自然界是冷淡的。”所有的事情一旦进入日常生活,就会失却固有的美感。我们只有隔开一定的距离才能感受其中的诗意。

对于我这样的外来者,双苑湾村秀美、宁谧,充盈着大自然赋予的种种神迹。村庄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一条十里长的碧山溪穿村而过。与溪水并行的是干干净净的水泥路,泛着钝钝的白光,那是游子回家的路。前有流水,后有靠山,双苑湾的每家每户住的都是风水极佳的别墅。

碧山溪(发源于碧山,浙江省义乌市和诸暨市交界,现义乌有北山村),是清版《诸暨县志》的说法。在村里,它没有名字,多少年来,它就叫溪坑。清版《诸暨县志》里,双苑湾也不叫双苑湾,而是叫桑园湾。显而易见,曾经的曾经,这里桑树漫山遍野。那位从黄岩头迁来的童姓老祖宗,于是右手一挥说就叫“桑园湾”吧。站在溪边静观,河水清冽,川流不息。流水中竟然有成群结队的石斑鱼一会溯流而上,一会顺流而下,欢腾,热闹,乐此不疲,搅得整条溪都生动起来,让人想起山村孩子无忧无虑的童年。村民骄傲地说,这可能是全市石斑鱼最多的河道!但这些快乐的小天使却经常遭外人偷捕,虽然处罚严苛,仍有人念着它们的美味铤而走险。

双苑湾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山村,好像几百年来一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山清水秀着。但是如果把手里的锄头往深处再挖一挖,你会发现她的黄金时代。

我们可以想象,双苑湾的头代太公从“小朱黄岩头”的群山中外迁到这个离市集更近的山弯时,内心肯定生长着那种叫作“不甘寂寞”的因子。波德莱尔可以帮他说出心声:“列车,让我和你同行!轮船,带我离开这里。/带我走,到远方。此地,土俱是泪。”——我要走出群山,我要看看世界,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人过着和我不一样的生活。

晚清时,村庄里的人们就开始土法造纸。村前村后那高高低低的竹山就是一座取之不竭的原材料宝藏。在诸暨,毛竹多的村庄比比皆是。但是,双苑湾人显然有着较强的商业意识。泡、煮、洗、晒、打、榨、焙等经过多道工序,一株毛竹就变成了一张张手工黄表纸。有了一定的数量,村民就挑上成捆的纸,迈开铁脚板迢迢步行到兰亭,再走一小段水路到达绍兴,然后换来赖以生存的辛苦钱。之后社会动荡,改朝换代,但是村里的造纸业一直断断续续没有完全歇业。到1979年,村支书童铁波办起了一个规模较大的造纸厂,效益出奇好。喝到第一口甜水的童支书又相继办起了塑料厂,地毯厂。社办企业风光之时,村里356口人全部解决了就业。

村委的钱袋鼓了,村民的口袋也厚厚实实。村里60岁以上老人每月还可领到5元钱。双苑湾村因此创造了好几个第一:1983年,村支书童铁波成为改革开放后诸暨市第一个全国人大代表;全市第一个有电视信号差转台的村子;全镇第一个通自来水、有第一台发电机的村庄

嫁囡要嫁双苑湾!“烧个山里柴,种个阳畈田,吃个水碓米,穿个洋车衣。”说的就是双苑湾村民的美好生活。

这是一座村庄的历史。如果只是走马观花,除了美丽的自然景色你不会知道更多。匆匆别后,双苑湾留给你的也许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几年后如果没有一个契机她会在你的记忆库里永久沉睡。但是,当你了解了一座村庄的来龙去脉,她就会在你的心中刻下印子。当你踱步在村中道路上时,相遇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溪,一屋一檐都将向你叙述往事

虽然,陌生客眼中那些美丽的景色,对生长于斯的人来说不过是落在眼底的一丝微风。

双苑湾不是我的故乡。不过我同样来自山里山弯。每当我的朋友站在我们村庄的制高点惊呼景色太美时,我会顺着他们的方向瞥一眼那万亩竹海,脑中想的却是少年时背着一株毛竹翻山越岭的情景。

晓居

晓居没有台门,也没有祠堂。走遍全村你也很难发现一个石雕、一块石碑、一座木雕。晓居只有自然。就像村庄里的地名,上晓居,下晓居,中央段。三个地名把一座狭长的村庄分成了三部分。大概再也找不出“中央段”这样自然的地名了。

踏遍晓居的群山你也寻不着一块刻着一七几几年的墓碑。三代以上,难觅踪影,所有的坟墓复归自然。你想逆流而上寻找最初的源头,却只有青山依旧,流水淙淙。除了仅剩的几座被烟火熏黑的木结构老宅,晓居看起来仍然是一座年轻的村庄,你看不到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看到的都是沿着山势不断延伸的座座三层楼,在长长的山峦间,在满坡的翠竹中,土黄色的砖瓦房如此显眼。

甚至连村里最古老的大树都已经灰飞烟灭。在上晓居的入口曾有两棵大松树。五六十年代,一棵枯死的老态龙钟的大松树被作为建设大礼堂的木材被砍伐。现在它只留下了一个地名:大松树蔀头。这棵大松树也许是晓居村史的开端。我们这一辈只叫过它的名字却从未见过它。大松树蔀头是上晓居的信息集散地,是小汽车的终点站和始发站。2010年,村里打通了和义乌连接的公路,大松树蔀头成为更多人流汇聚的地方。

大礼堂在中央段,在村路的下面,走向它要经过一座弧形的石阶。石阶的石块是那种明显有着外来形态而不是晓居土生土长的岩石,它们带着黑白色的细波点,一块块一阶阶铺下去,越往下,每一层阶梯的弧形就越长。这也许是整个村庄里最匠心独运、最为美观的公共石阶。站在这座石阶上眺望,大礼堂是那时村庄最阔气,最雄伟的建筑。事实上,它也确实是整个村庄的政治、经济、文化活动中心。三十年前,我每天都要走过这些石阶,心事重重地去向一个辽阔的世界。

大礼堂,曾是我的小学。我认的第一个字,唱的第一首都是在这里。而作为文化活动中心,我看的第一部电影,观的第一部戏文也是在这里。她的功能远远不止这些。毫无疑问,村庄里最大、最新鲜、最前卫的事总是发生在她身上。大礼堂里曾办过地毯厂、服装厂。我们曾好奇地看过一张漂亮的地毯如何从屋顶挂下来的彩线中织成。礼堂里曾收购过毛笋壳,我们这些熊孩子曾在笋壳的海洋中蹦跳、游泳。礼堂里也曾办过就地取材的竹器厂,晓居漫山遍野的竹子是村民们生下来活下去的希望。大礼堂还曾发过大水,我们卷着裤腿坐在教室上课,水退了后还和全校的淤泥作过斗争。

大礼堂,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产物。除了几座倾颓的老宅,它也许是现在村庄里最古老的房子之一。现在,它是村民办红白喜事的场所。

礼堂的旁边有一口水井。这是中央段十几二十户人家的公共信息中心。以井为圆心,围绕着的是几张供洗涮的石板,高高挑着。上午八九点钟,这里的每一张石板前都有人忙碌。主妇们高挽着袖子把男人收工后换下的衣服使劲用板刷刷,刷完再用搓衣板用力搓:对待一件被汗水浸透、被毛竹和土地弄脏的衣服,要像和仇人打架一样用上所有的力气。

沿着新开辟的公路往山上走,沿途都是赏心悦目的竹林,转过几个弯就到观音殿。每年的六月十九和九月十九,哪怕是在晓居这样“有天无日头,雾露挨到镬灶头.老虎爬到镬灶口”的高山上,观音殿里也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信徒。这里是村庄的制高点,也是视线最开阔的所在。观音殿高高端坐,背靠山体,面朝群山:青山连绵起伏,迢迢尽收眼底。“山色郁然翠,如蓝成靛”。能清晰看到浙东最高峰东白山上的大风车,一圈一圈转动着,就这样把时间转走。

几百年的时光也这样悄悄流走了。

祖辈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生存这件大事上:与竹为伴,与地为朋,在浙东的一块丘陵中过着属于山民的生活。离海平面650米的晓居村里,最显眼的就是竹林了。每家每户一推窗,跃入眼帘的就是那四季常青的竹子。地势高些的,看到的是一大片绿绿的竹梢头,像一个个绿毛掸子。多少年来,村民们春天里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数数竹林里日过一日往上蹿得欢快的毛笋。几十天后,毛笋就长成了毛竹,褪了毛壳,分出了枝枝杈权。这时候的竹叶嫩绿得让人心疼。远远望去,这些浅浅的绿色夹杂在墨绿色的老竹中间,一看就能知道今年谁家的新竹多,谁家的新竹少。新的毛竹长成了,老的毛竹就会被村民一株株砍下卖掉,换来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或者背到家里,用锯子、勾刀和一把老虎钳、几颗铁钉做成一张张建筑工地上用的“脚手片”,这是毛竹的次加工。如此,一株毛竹就可以换取更多的钱。而那些边边角角又成为引火烧饭最好的柴火。

这就是生长在竹乡里的我们的生活。

“你们知道巴比伦城曾有两百万人,但是我们仅仅知道国王的名字,还有一些买卖的契约奴隶的拍卖。但是同样的,那时每个晚上这些家庭都会坐下吃晚餐。父亲们下工回家来,烟囱冒着炊烟,就像我们这儿一样。”桑顿在《我们的小镇》里这样说。这样的情形也在一代代晓居人的记忆中。

“从哪一个人口密集的城市到这里,都非常遥远。它因华美而矜持,它因富有而远藏。”(余秋雨写敦煌)晓居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所在,不经过十几里的盘山公路,不经过山路十八弯,你就到不了高山之上的晓居。

晓居没有台门,也没有祠堂。走遍全村你也很难发现一个石雕、一块石碑、一座木雕。“雕刻时光”,这样的生活很难在晓居生发。据我所知,晓居也没出过什么名人。

晓居只有自然,只有竹林和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