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春雨

雨声淅淅沥沥,是那么吝啬,吝啬得总不肯纵情淋漓,仿佛顾虑着什么似的。天也潮潮,地也湿湿,即连初惊的梦寐也不那么晴朗。隔窗听雨,虽不如隔帘听雨那么真切而富有诗意,但也有撑一把油纸伞在斜风细雨中的感觉,似是陌生又似曾相识。而就凭一把伞,即使躲过一阵阴郁缠绵的冷雨,却躲不过长长的雨季。

此刻,连思绪都是润润的。四百多个客旅的日子里,记不清多少次曲折地穿梭于长街短巷,雨里风里,走得匆匆,令人觉得匆匆。想来这个样子的前人亦是如此辗转罢。那二十四个春秋的旅程无非是一季迷离的雨,这种感觉不晓得是不是从戴望舒那条悠长寂寥的雨巷来的。不过,那条雨巷已经定位于文学史中了,半个多世纪过去,即使有雨,也隔着桑田沧海,隔着物换星移。二十四年,一切都从数星星的年代出走,只有雨季,只有那种朦胧的感觉还萦系着年轻的诗人。大风大雨已被双亲筑起的高墙挡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而今,我不能再蜷于无风无雨的角落,无动于衷地看那风雨在父母的头上落下,落成秋霜。时候已到,该自己去闯,去读万卷书,去行万里路。

这样想时,落寞的雨夜便有一丝温热了。这样想时,更希望这长长的旅途永远延伸下去,脚步也可以延伸下去,不是从雨季到雨季,而是从雨季到晴朗。我是雨巷的诗人,至少是雨季的吟游者,多年来,不曾拥抱晴朗,却彳亍于雨季,算是不幸吧,也算是幸运。不过,我同样也是水湄的诗人,两千年后,犹自徘徊于秦风中蒹葭苍苍的水之湄,等待着摆渡我一往情深的小船。为赋新词而频频登楼,那已遥远成少年时代。再过一个月就是端午节,时光的河流就是这样急切地经过一个又一个渡口。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却已不同,高堂明镜中朝鉴青丝晚照白发。劝君往事悠悠莫倚栏,劫多犹有寸心丹。寸心如丹,持之以谱写人生,以报亲恩,以酬大好河山。毕竟为赋新词而登楼的日子已不再,玉箫和雨、吹入愁人心里已不再,阳关细雨浥轻尘也已不再。然则日里夜里苦苦追觅的一切,究竟又在何处呢?

在星光下吗?在城市的骚动与喧哗里吗?还是日渐泛黄的古籍深处,商隐迷一样的无题诗里?还是呢,在那册薄薄的也许感动所有的人却不曾感动应该感动的那个人的诗集中?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的深巷中不卖杏花,或许夜来的风雨声可容我找寻到无价的领悟。而无论明朝有杏花也好无杏花也好,花落花开,只要雨巷的灵感不灭善感的习不老,那故事,那纠结着爱与哀愁的故事自然不会湮没无闻。因为一场雨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太初有雨,于是商羊且鼓且舞,祖先们的基因里便有了雨的浪漫雨的缠绵和雨的洒脱。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地落下,落在愁眠的心里。明日,明日里想必山如翠浪经雨而涨起,昨夜灯火未燃尽的残梦也溶于翠浪之中。明日或能登临,振衣于千仞之巅,濯足于万里之流,饱览似也相识的绵绵春山——然而,那是明日,夜犹未央,城市还在梦乡之中。

听,听那冷雨。在初红的花上在新绿的枝上在静默的大厦上,在往来的车上。其实,雨是很女性的,是最富浪漫与诗意的。细雨御风而来,此时,或有谁不耐这似断实连的雨丝,罥断春风一寸芳心,可毕竟这细雨可以洗去身上的风尘,一夜的空阶雨,又可以触及游子久蛰的乡思,这难道还不诗意和浪漫吗?

从紫丁香的雨季跋涉而来,泥泞迟滞了脚步,那苦涩又芬芳的记忆还不曾一一藏好,却又沉入了尘封已久的雏菊的冷香里。蓝城的一隅,多山多风又多雨。雨季总是那么的牵牵连连,牵连着年轻的心在幽帘下漫结相思梦。心之忧矣,其谁知之?空结雨中愁么?偏又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盈盈一水间,脉脉相望,却因造化错误的安排而错过了摆渡的客船,隔水呼渡,只有涛声依旧。今生何如不相识,君在江南我在燕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真的是相思无尽,而固执的心却又无悔衣带渐宽,情愿为伊憔悴。水湄呵水湄,为何两千年了雾色依旧这样苍茫,我采来的红叶又为何不能寄给有情人。想划一个仓促的句点,结束这一段错位的情缘,可曾经沧海,难为一江春水。……罢了,罢了,且不去想它,且听夜雨潇潇。想那多年以后,伤心桥下春波依旧绿如蓝,亦曾有惊鸿来照影,只不过风月无情人已暗换,直落得旧游如梦空肠断。还是将这一切尘封起来吧。

枕着春雨,我无法就这样辜负多情的雨,沉进虚渺无凭的梦里,于是,望着窗,细细品味滴滴雨声。泽畔行吟的诗人已经两千多岁了,而路仍旧漫漫,命运的节拍仍是无从轻易地把握,求索的脚步也片刻不能驻留。期待长风破浪,横绝万顷烟波,亦想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那时,万里长征又何足道哉?!有五湖三岛在心中,岂甘老于蓬蒿?从鸿鹄之游,奋翅高飞,志在乎千里,壮心不因风雨而消磨。但我知道,波涛已汹涌,风云亦正浩荡,横绝与飞举都非易成之事。不过,人生少年便须立事,才能不负此生,况且词赋有名,亦可堪自负,即使一度春风落第也无须羞惭,留得清气于乾坤之中让后人说去吧。何苦让寻寻觅觅之后的冷冷清清变得凄凄惨惨戚戚,空落得冠盖京华中一句“斯人独憔悴”呢?太白一句行路难,唱到天涯,唱到海角,唱到今天还是那样深沉,那样令人感喟。我不想费尽思量算计三分春色中几分忧愁、几分风雨;也不想遁迹于所谓的桃源,不知历日,不识世事;更不想花间一壶酒,醉了便道人生如梦。古人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是的,忧思才知夜长,才知流年暗中偷换,才知有许多该做的和要做的还不曾去做,才知希望已在等待中望穿了双眸……。

采菊东篱下的陶先生并不为我所喜欢,但他那句“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在”却是让我一再咀嚼,尤其是在这令人善感的雨夜。无论是骤雨打新荷,或是疏雨滴梧桐,听来总难免有一丝感伤。于今隔帘听一宵春雨,想让意气在明朝里飞扬,但饶你豪情纵横,怕也经不起几番风吹雨打。楼上,街头,旅次,感悟的诗句仿佛就是在这些地方用雨珠穿成的。雨,该是缪斯的青鸟吧,不然为什么在窗外呼唤我心里倦卧的灵感呢?

古老的国度。古老的雨巷。细雨伴着微风,疏疏落落地轻敲着这城市,一种沁凉的感觉渗入心里,而我,却故作潇洒,不忍心让正在泛滥的感伤无心中伤害应该早些相识却又一直未能及时相识的人们。也许,用情太深,于心不忍吧,就这样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爱与哀愁,低唱那首老歌:“……把所有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这一幕,千年之前或者亦有吧,秦风中的水湄,不是把一支古老的情歌唱了两千年吗?今夜的雨听来似乎与多年以前相似,那样淡淡的,不同的是今夜的雨有着更凝浓的思念与等待。若是今夜的雨落在明日的午后,想来有千伞万伞撑开自己的一方晴朗。恋人们共举一方天,抑或把伞收起,携手奔走在雨中,把年轻的发丝和肌肤交给漫天的淅淅沥沥,是太傻还是太浪漫?不过,更多的伞不会为约会而张开。可是,等你,在雨中,等你,你知道吗?

不为路长饶感喟,却因情重偶吟诗。的确,前方的路远且长,寂寞中独自远行需要执着更需要一颗耐得孤独的心。古老的雨巷囿不住探寻的脚步,想飞的心是不会在乎雨乱风狂的。到处青山娇好,何必忧心行路难,一路向前也就是了。即或封锁从剃度三千烦恼丝,也应勇敢向前。明天是美好的,我还拥有着明天,我不能把生命埋进昨天的坟墓。

雨声细了。细了。渐渐不可闻了。我集结所有纷乱的思绪,静静等待黎明到来。黎明之后,一切将会有新的开始。羁绊中的跋涉,定然会有别样的风景,别样的人生。于是,我在小楼上静候,夜自不觉晓的春眠中醒来。……

一九九七年五月九日写于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