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

总有人喜欢说碧水连天,我相信那些浩淼的水波,是曾经穷尽了人们的眼目的。而此刻,我遇见的赛里木湖,只是一湖碧蓝,是远天高地里的一汪明镜,是大山耸峙、云影飘忽着的一抹夏日里的凉爽而已。

我无法在这样的时刻,回忆起赛里木湖的湖光往事。这么多年来,或路过,或专程来到她的湖边驻足,我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了。但我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一天,能够有充裕的时间,来一次“环湖”周游。因为这不是比赛,没有时间的追赶,也因为不是急匆匆的路过,所以时间就变得奢侈,一些湖边的随意行走,便有了一些奢华的味道。

所谓人生际会,总是有不确定的“风景”在前边等着你的。我从乌鲁木齐出发的时候,就不经意间弄丢了自己的相机,所以我索性变成了一个“读风景”的人。长途短道,这一路上,我都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游侠,大声小呼地跟在一帮子美女帅哥的后边,一次次看那些拿了路上的“美景”做铺垫的人,欢呼、雀跃,摆弄出无限的风姿,仿佛江山穷尽,只有美人了。几乎所有的旅途,你都无法摆脱这样的命运。

而赛里木湖是一个例外。我坐在车子的另一侧,远远地看着幽蓝的湖水在远处停泊着,多么高远的天空下面,才能造就出如此尊贵的孤独。我想,我是不忍心看那湖水的,那水,蓝得凄美而忧伤,也干净得几乎让人绝望,有着一个世纪的冰凉。

顺着太陽的方向,我的目光,慢慢地转向了这些湖岸边漫无边际的草。几乎,我要用了“寻找”这样的方式,来辨认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草”和“花”的颜色。从高处的云朵,山顶的积雪,山坡上凝冻如墨的塔松林,到远处的湖水,这些显山显水的大风景,任是哪一处,都比一棵草,或者一朵野花来得壮观和奇绝。它们有名有姓,经得起时间和光阴的拷打,也承载着赛里木湖千古不绝的美名和赞誉。但是所有这一切,在赛里木湖如此短暂的盛夏季节里,却没有谁,能够比得上一棵草,或者一朵野花的魅力。

是的,仔细想来,我们不就是沿着一棵草,一朵野花的方向奔驰而来的吗?在赛里木湖漫长的湖岸上,展开着舒缓或者急切的山前平原,是这些漫无边际的草,繁星般点缀着的花朵,延缓了天空、高山对湖水的挤压,也减少了我们面对湖水时,那一丝冰凉的疼痛。

其实,在草和花之间,你的每一次涉足,都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杀戮和碾轧。就像生命的血,那些新鲜的草汁,染绿了你的一双脚板。一棵草,挽着另一棵草,一朵花,托举着另一朵花,你几乎无法分辨这大地上的颜色,竟是如此的缤纷。

多么微小的事物,都能见证自己的绚烂。那些伏在地上的草棵,那些低矮的花朵,正在向一个季节,展示着生命的蓬勃和昂扬姿态。

多少年来,我早已经习惯了那些裸露的山崖,断臂的河床,所以远远地看见这些细碎的草尖和花朵的时候,在那些稀疏的山坡上,我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我最先遇见了这些蓝色的“勿忘我”,她们似乎要从整个山坡的草丛中爬出来,蓝色中泛着些许灰白。那花朵,是需要你俯身下去,认真地面对,才可以认得清楚,那蓝色里的悠远,却不孤单。及至,你回过神来,一大片又一大片蓝色的“勿忘我”,已经将你围住,而花香呢,早已在你的四周,在一片蓝色原野上,漫漶、飘散开来。

想一想,我是多么匆忙地置身于一片蓝色的晕眩之中。举目四望,这广阔的蓝色里,我已经找不到了一星点儿旧年的思念,那些往事里的霜,此刻,铺满了赛里木湖微风中摇荡着的蓝,或紫色的花朵——“勿忘我”。

有谁比我更愿意面对那些紫,或者红——那一片名叫“迎春花”的草原。我有些疑惑:迎春花,怎么开在了夏季里?见惯不怪的当地人说,这是哪里呀?这是海拔两千多米的塞外高原!西天山的另一端,盛夏和春天,就是这样结伴而来的。而“迎春花”的娇艳,也使得一片山色,显出了几分妩媚来。

仿佛是为了对应这季节里的柔美,山顶上的云朵,不一会儿就幻化出一雾气来,雨水就这样乘着一水雾飘然而下。没有人要急着去躲雨,事实上,当雨水到来的时候,这广袤的草原上你也无处躲藏。有人说,不要紧,这湖边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而刚才还躺在草地上的美女们,此刻也没有被淋湿的感觉,笑声爽朗地撑起一把伞,在雨水里散步,听得见草,和花朵的拥挤与推搡。那些滋滋生长的叶脉,在草稞里,支愣着耳朵,听着这些踏访者的脚步,犹如一阵山风掠过。

接下来,不管你愿意与否,你都必须面对这一片比一片辽阔的黄|色的花朵。依然是细碎的黄,却又要连成一片,就连那些蜜蜂和昆虫的翅膀上,也都涂满了金黄的蜜汁。黄花遍地,我却遍寻不见,一朵花的名字如此珍贵。我听见有人说这是矢车菊,有人说是黄茛。我与花,与这广袤的植物和花朵里,像一个盲人,找不到自己可以被诉说的理由。

我知道这个季节里,黄花连绵,环绕着赛里木湖的草原、山地上,遍地都是黄|色的伞盖,就连忽远忽近的山顶上的积雪,也不时被涂上一层均匀的黄|色。黄,是天地的颜色吗?我们正在经历着的这些黄|色伞盖,已然越过了湖水和山梁上的伟岸,深刻地铭记在这个午后的晴朗里来了。

蓝色,紫色,黄|色的花朵,我唯独没有说出草的颜色。草,就是无法被我说出的那些颜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