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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与一些人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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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与一些人的相遇

刘诚龙

在莽莽苍苍的井冈山,有一座山峰叫黄洋界;在巍巍峨峨的黄洋界,有一棵古木叫荷树。那年七月如火,酷暑如荼。我千里奔赴井冈山,不经意地与这棵荷树猝然相遇,一道亮光在我脑中一闪,五百里的井冈山里,这一棵树便兀然定格于灵魂的取景框里。

放眼望去,随处皆是形胜山川,定格于我相册上的有很多,有黄洋界的哨所,有仙女潭的瀑布,有百竹园的茂竹,有绘在一百元人民币背面的井冈主峰,这些都以景色的形态壮我井冈之旅的行色,而这一棵荷树,却以思想的姿势入我生命之旅的深处。

于我,这是一次不相期然的相遇。在逶迤盘旋的公路上,我坐在车上兜着习习山风,一路顺风,而突然之间,堵车了。我走下车来,徒步,走了几级石梯台阶,抬头望,这棵荷树就静静地与我两相对视,我仰视,它俯视,满身是斑驳的疤痕与疮孔,繁密的枝叶遮风避雨,在地上铺满偌大的一片树影。它是一棵古树了,一棵古树,可以傲然于群林的,是其经历,是它经历的风,经历的雨,经历的霜雪雷电。然而,这棵荷树,虽然高大,却未必雄壮,虽然刻绘了春秋的印痕,却未必可以沧桑自居。与之相遇之初,我对这棵身上挂着“全国重点保护单位”牌子的荷树心生好奇。井冈山茫茫林海,苍苍群松,千千珍稀,森森古木,为何这棵荷树先得风气,独得殊荣?

黄洋界上的这棵荷树,它全部的荣光来自于与一些人的相遇啊。它以它站立的位置,它以它如伞的枝叶,迎接过一些伟人,荫庇过一些伟人,毛泽东、朱德、陈毅这些搅动历史风雷的名字与之紧密地连在一起,相逢一遇而成永恒。当年,往返一百余里,毛泽东、朱德、陈毅等革命领袖带着队伍从井冈山下去,到宁冈,到大陇去挑红米饭,去挑老南瓜,上得山来,就在这棵荷树下小憩乘凉,荷树,以它的一片叶子遮过领袖们热气蒸腾的头顶,它以叶荫中蕴蓄的习习山风吹过领袖们脸庞上与脊背上的硕大汗珠,它以叶与风互动的旋律为领袖们吟唱过悦耳动人的山歌山调。它百年如一日地站在黄洋界上,静静地张开繁茂的枝叶,如同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鸡,张开蓬松的翅膀。它以一种极平和的心态荫庇这些衣衫不整、面露菜色的人物,荷树不曾“想”到,它压根儿也“想”不到,它不经意地荫庇着这些人物,其实是在荫庇中国革命,它荫庇的是一个历史上从没有过的新型国家的诞生。

井冈山有的是树,而唯独荷树独享机缘,是因为荷树的得天独厚的位置吗?荷树站在黄洋界的顶端,纵目驰骋,群峰争峙,众莽腾跃,五百里江山都奔眼底,江西湖南两省尽来胸次,一览众山小,这里,确实宜于志士游目骋怀,确实宜于伟人高瞻远瞩。当年,主席坐在荷树叶丛荫中,他对他的战友说“:我们不但要从这里看到江西湖南两省,更要从这里看到全中国全世界。”站在荷树下,可以激扬文字,更可以指点江山,是的,荷树居于可以瞭望中国乃至世界的位置上,为荷树与伟人的相遇提供了地理上的机缘。然而,它的位置以及它积攒百年而撑开的绿荫,也只是这种相遇机缘的表面之因。坐在荷树下,我独自冥想,如果领袖们不去宁冈不去大陇挑粮食,这种机缘还存在吗?民以食为天,任何人的生命都无法避开粮食的喂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任何一支部队也须臾离不开粮食的哺育。1928年的井冈山上,毛泽东也是几千上万人的首长,三几年的井冈山,毛泽东更是几十万人的领袖,他们可以发号施令,他们可以免去挑粮的劳累与辛苦,一百多里,来回都是要用草鞋一步一步丈量的山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上,这是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事情,这在当时,也可能是让一些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啊,你若去问当时的蒋介石,他就可能没法相信,当毛泽东肩挑一担红米饭在江西这边的井冈山上一步一步上山时,蒋介石的肩上空空如也,毛泽东赤脚踏在土地上,蒋介石全身悬在半空中。几年以前,我到过庐山,我听说在二几年到三几年,蒋介石多次上庐山,他不是走上去的,更没有挑任何担子,他是四人抬的大轿抬上去的,他哪里会想到,他的对手毛泽东会亲自挑粮食呢?

在井冈山历史博物馆里,我看到了朱德的扁担,修长、坚硬、两头尖削,苍黑的扁担已写满了历史的沧桑,上面“朱德扁担,不准乱拿”的字迹发出触目的亮光,“不准乱拿”,挑了一次,还要再挑呀,朱德挑粮,已然不是一种姿态,已然不是作秀式的一次性带头作表率,而是实实在在的同甘共苦,是一种毫无特权与特殊化的同甘共苦;在井冈山历史博物馆里,我看到了一只挑水的木桶,其底部已多处残缺,这是一只在我老家家家都有的木桶啊,它现在以信史的姿势站在博物馆里,这是毛泽东为一个叫陈香姬的房东老板挑水的木桶。当初,它沉甸甸地压在主席的肩头上,现在却耀目地印在中国革命的史册上,闪着文物的光芒;在这个博物馆里,我还看到了一枚称为伙食尾子的硬币,币值2毫,当初,上至毛泽东与朱德,下至司务长战士,每月都是五角钱的伙食,没有差别。一样的伙食,一样的浆布衣裳,一样地百里挑粮上井冈。正是因为这些“一样”,才使这棵荷树不仅仅与平凡的战士相遇,也使这棵荷树与这些伟人结下深厚的因缘。“一样”,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啊。千百年来,人与人何曾“一样”过;千百年后,人与人能否继续一样?也在井冈山历史博物馆里,我看到了一幅“三湾改编”的画面,上面画着的是一位身着大氅的军官向一位棉布粗袄的士兵高举黑鞭,我们不要把这幅画面想象成敌对我,这是我对我啊,这是红军初始时节的写真,三湾改编,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确定了一种“一样”的思想,就是让这种“一样”的思想改造与武装了共和国最初的部队,从而使这支部队蓬勃壮大。毛委员与老百姓一样挑水,朱军长与战士一样挑粮,这就使井冈山形成了强大的磁场。梁山好汉上梁山,他们向往的是人人都可以大碗喝酒大碗吃肉,毛泽东和他的队伍没有酒与肉来召集天下,他靠的是创立了并真心实践着的思想与信念来凝聚民心。此后,在延安窑洞,在中南海,在天安门广场,主席多次对身边人咕哝“:你们不要把我与群众隔开。”也许,此时的主席,有点身不由己,但他肯定忘不了,他与陈香姬拉家常的幸福时光,他与红军战士一同挑粮的峥嵘岁月。在三年困难时期,主席常常几个月不曾吃肉,他说“:全国人民都在挨饿,我怎么能够独个儿吃肉?”主席在井冈山形成的思想已根植心底。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我坐在黄洋界上的荷树之下,我看到一条黄红色羊肠小道劈开起伏苍莽的绿色,于峡谷的远处村庄里攀援着爬上来,这条细长陡峭的山路,就是当年领袖们百里挑粮的路径。我久久凝望,我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支长长的挑粮队伍,他们衣衫褴褛,他们气喘吁吁,他们步步生汗,他们唱着号子往黄洋界而来,他们中谁是毛泽东?谁是朱德?谁是陈毅?也许荷树认得,荷树认得书生模样的毛委员,荷树认得体格健壮一脸憨厚的朱军长,荷树认得满口四川土话的陈参谋长。荷树与他们有缘,它张开千万只手,扇动井冈山五百里的浩浩山风,为其接洗风尘,为其消除劳顿,为其蓄养精神以起程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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