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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观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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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观察室

甘建华

那些日子,父亲整天躺在病榻上,身边的氛围给了他什么样的感受呢?当父亲要求转院,离开三甲医院那间重症观察室时,他在轮椅上的回眸与轻轻挥手,给了我一个答案。要是能用颜色来表示的话,我觉得,这答案应该是白色背景上点缀了一抹温情的暖色。

观察室有8张床位,大开的门,正对着病区的服务台,人来人往,较为嘈杂,加之患者、陪护家属较多,因此,尽管一床难求进来不易,但对需要安静的患者来说,这里实在算不上是理想之处。然而,在这个人生的特殊驿站里,素昧平生的患者、陪护者之间,那种不带丝毫功利的善意与关爱,像一道温暖的风景,触动了我的心弦并留下长久的余响。

老父病卧,轮班照顾,对我和弟妹们来说,是件能力不济、从头学起的事。左面床位的病友、报社退休的大姐热心地做了指导“老师”,凭经验处处指点、帮衬我们。父亲食欲越来越差,问他想吃什么,他皱眉摇头,我便忧心忡忡。这时,大姐会笑眯眯地拉椅子坐到近前来,或是在床上转过身来,大声问道:“老先生,今朝想吃啥?菜粥要吃伐?烂糊面要吃伐?小馄饨要吃伐?虾仁要”说来也怪,她这个办法总会有奇效,等我父亲一点头,她马上示意我去街上买,或者她拨手机通知女儿顺便带过来。病床上的父亲,接受中国式的基本治疗方式———天天挂点滴。眼盯心系着输液显示管里的那一滴水,每滴完一袋及时通知护士更换或停止,是陪护人较为伤神的事。我有时一心两用或打瞌睡时,把监视“水滴”的工作疏忽了,这种情况下细心的大姐总是会替我盯着。她住进来早,已经学会自己换输液袋了,她女儿也会。护士忙的时候,她们就一声不响地帮我把老父的输液袋换好了。

右边床位的病人,病情与我父亲相似,心情郁闷,话语不多。陪护他的儿子,把为父亲治疗的过程和效果悄悄告诉我,还给了一些提醒和有价值的建议。同病相怜的友谊,还体现在彼此的照应上。譬如,一方来了探望的亲友,另一方就把自己跟前的座椅搬过去。他们办出院时我不在,他们离去后,我有点若有所失。右床新来的病人,是个重庆口音的年轻人,听说患的是传染的病,我下意识地与其保持着距离。然而,他对人热情,礼貌谦让,脸上总挂着很阳光的笑容。当我把几近瘫痪、挂着点滴的父亲吃力地移到轮椅上,笨手笨脚、顾此失彼的时刻,他总会及时地伸手搭上一把,解了我的窘迫。年轻人出院时,我才知他的病不在传染期内,对他的歉意在我心底油然而生。

父亲半瘫痪以后,仍频繁地要求如厕。在请不到护工的情况下,服侍他牵着输液管子、穿上寒衣厚裤、坐上轮椅去较远的厕所,需要出一身汗的。那天,我出去给父亲买食物,因春节期间街头冷清,便多跑了几个地方。偏偏这时父亲急着上厕所,迷迷糊糊地想要自己下床,惊动了全室的人。靠窗女患者的丈夫,小个子的四川人,四下找我不着,便承担起了我的职责。当我匆匆赶回时,他已经服侍我老父从厕所回来了,正吃力地把老人从轮椅移到床上。见状我愧疚、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靠窗床位的前一个患者,是个戴氧气罩的老兄,昼夜不断地咳嗽和咆哮,动静非常大,痛苦不堪。连续五天四夜、寸步不离侍候左右的,是位身材修长,容貌气质颇佳的女子,其体力和耐久性令人吃惊,脏累活儿的细致到位令人赞叹。别的床位有什么情况,她还主动帮忙。见我替父亲更换被套和身下的床单很困难,她跑过来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问题。她陪护的病人咽气前,医生组织抢救,她疲累不堪地靠在门外的墙上,眼里闪着泪光。简短的交谈中,得知老先生是她多年的房客,平时习惯了她的照应。我于意外之中感到了几分震惊。

告别重症观察室时,我的心情与父亲是一样的复杂。这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恐惧有希望,也有人性中最美丽最温柔的东西在抚摸着你的心灵。

选自“朝花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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