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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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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就是天堂

蒋子龙

童年就是天堂,那是因为有母亲。

我儿时的冬季是真正的冰天雪地,没有被冰雪覆盖的土地被冻得裂开一道道很深的大口子。即使如此,农村的小子除去睡觉也很少待在屋里,整天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因此,棉靴头和袜子永远是湿漉漉的,手脚年年都冻得像胡萝卜,却仍然喜欢一边啃着冻得棒硬的胡萝卜一边在外面玩耍:撞拐、弹球、对汰母亲为防备我直接用棉袄袖子抹鼻涕,却又不肯浪费布做两只套袖,就把旧线袜子筒缝在我的袄袖上,像两只毛烘烘的螃蟹爪,太难看了。这样一来,我抹鼻涕就成“官”的了,不必嘀嘀咕咕、偷偷摸摸,可以大大方方地随有随抹、左右开弓。半个冬天下来,我的两只袄袖便铮明瓦亮,像包着铁板一样光滑钢硬。一直要到过年的时候老娘才会给我摘掉两块铁板,终于能看见并享受到真实而柔软的两只棉袄袖子。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大地开始泛绿,农村就活起来了。我最盼望的是榆树开花,枝头挂满一串串青白色的榆钱儿,清香、微甜,可生吃,可熬粥,母亲把榆钱掺到粮食面子里贴饽饽,无论怎么吃都是美味。农村的饭食天天老一套,母亲却总能换出花样,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的饮食习惯是母亲的厨艺培养出来的。

当然,农村的孩子不能光是会吃,还要帮着家里干活,男孩子第一次下地,会有一种荣誉感,类似西方有些民族的“成人节”。我第一次被正式通知要像个大人一样下地干活,不是跟父亲和哥哥们,而是母亲。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提一个小板凳跟母亲到胡萝卜地间苗,母亲则挎一个竹篮,篮里放一罐清水,另一只手里提着马扎。我们家的胡萝卜种在一片玉米地的中间,方方正正有五亩地,绿茵茵、齐刷刷,长得像蓑草一样密实。我们间苗从地边上开始,母亲坐在马扎上一边给我做样子,一边讲解,先问我胡萝卜最大的有多粗,我举起自己的胳膊,说最粗的像我的拳头。母亲就说两颗苗之间至少要留出一个拳头的空挡,空挡要留得均匀,但不能太死板,间苗要拔小的留大的

许多年以后我参军当了海军制图员,用针头在图板上点沙滩的时候,经常会想起母亲给我讲的间苗课,点沙滩就跟给胡萝卜间苗差不多,要像筛子眼儿一样点出规则的菱形。当时我最大的问题是坐不住屁股,新鲜劲一过就没有耐性了,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喝水,喝得肚子圆鼓鼓的又不停地撒尿母亲后来降低条件,我可以不干活但不能乱跑,以免踏坏胡萝卜苗。于是就不停地给我讲故事,以吸引我坐在她身边,从天上的星星直讲到地上的狗熊那真是个幸福的下午。自从我能下地野跑了,就很少跟母亲这样亲近了。

小时候我干得最多的活是打草,当我弯着腰,背着像草垛般的一筐嫩草,迎着辉煌的落日进村时,心里满足而又骄傲。乡亲们惊奇,羡慕,纷纷问我嫩草是从哪儿打来的?还有的会夸我“干活欺”!(沧州话就是不要命的意思)我不怎么搭腔,像个凯旋的英雄一样走进家门,通常都能得到母亲的奖励。这奖励一般分两种:一种是允许我拿个玉米饼子,用菜刀切开,抹上香油,再撒上细盐末。如果她老人家更高兴,还会给我二分钱,带上一个焦黄的大饼子到街里去喝豆腐脑。你看,又是吃但现在想起那玉米饼子泡热豆腐脑,还香得不行。

令我真正感到自己长大了,家里人也开始把我当大人用,是在一次闹大水的时候。眼看庄稼就要熟了,突然大雨不停,大道成了河,地里的水也有半人深,倘若河堤再出毛病,一年的收获将顷刻间就化为乌有。家里决定冒雨下地,往家里抢粮食,男女一齐出动,头上顶着大雨,脚下踩着齐腰深的水,把半熟的或已经成熟的玉米棒、高粱头和谷子穗等所有能抢到手的粮食,掰下来放进直径近两米的大笸箩。我在每个笸箩上都拴根绳子,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浮着水一趟趟把粮食运回家。后来全身被水泡得像白萝卜,夜里我睡得像死人一样,母亲用细盐在我身上轻轻地搓

至今我还喜欢游泳,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练的。

在我十三岁的那年母亲病重,我的欢乐的童年就结束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九五四年的除夕,炕烧得很热,娘平躺在炕头上,身下铺着两层褥子,上面压着厚棉被,她却始终一动不动,似乎对分量已经失去感觉。

那张我极为熟悉又无比慈爱的脸,变得瘦削而陌生,双眼紧闭,呼吸时轻时重,只要娘的喘气一轻了,我就凑到她的耳根底下“娘呀娘的”喊一通,直喊得娘有了反应,或哼出一声,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或从眼角流出泪水。

娘一流泪我也就陪着一块哭屋子里忽然像打闪一样,有光影晃了几下,我吓得一激灵,赶忙直起身子,发现是煤油灯的火苗在跳。

年三十的晚上禁忌很多,不能在床上咳嗽,不能隔着门缝说话,说话时不能带出不吉利的字句我不知道灯芯跳跃是吉是凶,又不能乱问,便自作主张地跳下炕,从抽屉里翻出用过的旧课本,撕下封皮用剪子在中间掏个洞,然后套进煤油灯的葫芦状灯罩上,整间屋子随即就暗下来,灯芯跳不跳都不再晃眼了。

我重新爬上炕坐在娘身边,此时觉得外面很静,偶尔从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父亲和两个哥哥不知在忙些什么,或许正为娘准备后事。今年过年对我们家不容易,既得准备好好地过,借着过大年冲喜,希望能把娘的病冲好;还得随时准备不过这个年,娘如果挺不过去,就得立即将过年改为治丧。每隔一阵子就有人轻手轻脚地进屋来,低声问问我娘怎么样了。两个嫂子在西屋里包饺子,大家都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

当时我不足十四岁,家里的大事没有我掺和的份儿,正好可以静静地守护着娘。十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受着娘的照料,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娘若真的走了我将怎么办?我是娘的老儿子,可想而知娘对我有多么的疼爱,在这个三十晚上我把娘的恩情,以及我以前闯祸惹娘生气的事都记起来了思前想后的结果是无论如何我都得把娘留住。

家里人从近到远,为娘请过好几位大夫,各种药汤子不知让娘喝了多少,却都不见起色。年前我从大人们的话语里和脸上已经觉察出来,娘的病恐怕难以治好了,用娘的话说他们都已成家立业,只丢下我是未成年人。在这个为娘守岁的除夕夜,我暗下决心要治好娘的病,独自创造奇迹。

我不知是从书里读到的,还是听见大人们讲的,每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各方的神佛大仙都会下界,在人间行走,为人类解大难救大急。谁如果在除夕夜半,能爬过一百个菜畦,无论提什么要求,神们都会给予满足。那么爬一百个菜畦有什么难的吗?在白天干这件事很容易,到除夕夜可就大不一样,这时候天地间所有的孤魂野鬼,屈死的、冤死的、饿死的、吊死的都会出来找替身,菜畦就成了他们的聚会之地,一百个菜畦就如同十八层地狱,里面趴满断胳膊少腿的,缺脑袋短腔子的,开膛破肚的还有各样的妖魔鬼怪掺杂其中,鬼哭狼嚎,狰狞可怖,爬畦的人能不被吓死就算命大,再能爬完一百个那真是福大命大,自会有求必应。我决心要为娘爬这一百个菜畦,白天在北洼已经看好了一片菜畦,数了数,一百个只多不少。

等到半夜,家家开始放鞭炮、煮饺子,我趁乱出了门,向着北洼一溜小跑,一出村子立刻像踏进了阴曹地府。想不到三十晚上的村里村外竟像阴阳两极,鞭炮声中的村子还有人气,一出村子就充满鬼气,阴森森的开洼野地如鬼府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直觉得自己的头发梢突然都竖起来了,头皮一阵紧一阵麻,浑身像筛糠一样找到了白天选好的菜畦,闭上眼就拼命往前爬。

由于不敢睁眼,有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倒没看见,但听到了凄厉刺耳的怪叫声,还感觉有东西在抓挠我的胳膊,拉扯我的腿脚我懵头胀脑、惊惊吓吓地一通叽里咕噜、屁滚尿流,爬到畦头大喊两声:“我要俺娘!我要俺娘!”然后撒脚就往家跑。

跑回家一头就扎到炕上了,贴着身子的衣服全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尿。连除夕夜的饺子也没吃,整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神来,却并没有治好娘的病,来年一开春娘就去了。

幸福的童年稍纵即逝,就像一只小鸟飞向远方时,留下的只是一些梦幻的影子。

母亲去了天堂,母亲就是天堂。

选自《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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