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乡村

还我乡村

张绪佑

我在乡村生长二十年,读书进城四十年。六十岁退休后,我又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乡村。

四十年的岁月,给我的乡村带来了巨变,已变得面目全非,变得几近难辨。那个在我心中珍藏了几十年的乡村何在?

那个水盈山黛、屋宇古朴、民风清淳、田园稻香、阡陌相连、鸡鸣犬应、绿合村寨、拱桥小镇、石板老街、叮当铁铺、纸扇伞店、狮灯茶戏、牛屋水车、茶亭牌坊的乡村何在?

当我行进在乡村,一条条水泥路像树的枝、网的目,向乡村各处散展开来。行车的快感,却让我似有迷失,想起那昔日在鹅卵石小路、蜿蜒的石砌山道上,行走着轻慢小步的韵致来。如今乡村生活的节奏,便由这些道路改变了吗?

当我驶过当年的小镇,昔日的板房商铺、合面小街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水泥高楼、玻璃幕墙,建筑样式与各地大小城镇似曾相识。仅存的马头残墙,被挤压在狭小的缝隙之中,破败不堪,苟延残喘。水泥路代替了石板街,霓虹箱代替了灯笼酒旗。从前满街的伞铺、扇铺、鞋铺、秤铺、药铺、桐油铺、裁缝铺、剃头铺、铁匠铺、木匠铺、篾匠铺、棉麻铺、纸码铺、汤圆铺、面点铺、油条铺等,如今全被充斥着工业品的超市、商场和宾馆驱逐得无影无踪。昔日的商人工匠都去了哪里?

工业文明扫荡了乡村文化,灭失了乡民的智慧与创造。现代的商业使人再也闻不到半点儿传统的乡村气息。人们只需用简单低级的劳动去换取工业文明的成果!当我走进一个又一个小村,昔日的砖封瓦屋、马头围墙、天井抽巷、连厢大宅、古庙宗祠、横屋披刹、土筑草堂、茅厕猪圈、柴房厨舍、火圹吊罐、牛栏鸡笼、碓房碾屋全见不到了,满目所见的是五彩洋房、广式家具、空调浴室、电器炊具、电视电脑、室内卫厕。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把城里的一套全搬了回来,将先人的房屋、农具、家什、杂玩几乎全都拆尽焚毁。如今的乡村,难再有“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观察,难闻有“烟雨蒙蒙鸡犬声”,难看到“竹喧归浣女”的热闹。洋房虽然窗明几净,灯火光通明,却只有老妪带着几个毛孩儿日夜空守,没有了往日油灯下的家人围坐、剥着瓜子、哼唱山歌、口传民谣的温馨。闲着时,老人孩子唯一的快乐就是围着电视.去看那几个昧着良心挣钱的人拿穷人残疾人取乐,去听那些扯着嗓门儿号叫出来的流行歌曲,去欣赏那群搔首弄姿的艺人卖弄风骚,去沉迷于那些被胡编出来的历史戏说和民间悲喜之中。

如今村里的孩子们,没有了爬山砍柴的劳作,没有了骑牛放歌的欢乐,没有了摸鱼捉虾的快活,没有了下河玩水的嬉戏。不知道乡间的龙灯、武术灯、狮子灯、拜祖祭祀、中秋端午、重阳登高、六十花甲、十二生肖、四季节气、农谚时节为何物,再也不会唱山歌民谣、采茶戏、锄山鼓,只会唱“最后一次想你”之类的流行歌曲。从小不敬拜祖先,只崇拜“四大天王”、明星大腕儿。乡村文化就这样出现了断层!

当我徜徉在田间河边,不见了“水满田畴稻叶齐”的景象,昔日一年三茬“油稻稻”的上等农田,如今不少长年撂荒,人高的茅草在南风中瑟瑟发抖。过去盛产红薯大豆的垄地,如今杂柴蔽荫,长成森林。小时夏天摸鱼垂钓、玩水嬉戏的清澈小河,如今淤塞成沟,水流浑浊,鱼虾绝迹,一河两岸,挂满了白色垃圾,全是工业文明输送过来的制品!

仅存于乡间的几个老弱农人,无心或无力去耕种土地,农妇也极少养猪饲鸡,精明点儿的便利用当今的科学制器,用电子笼去捕鸟捉蛇,用电棒去捕鱼捉蛙,用电夹去猎获野兽,然后高价卖给城里那些改食山珍野味的阔少。

如今的乡村,蛇、鸟、青蛙日渐稀少,生态失衡,虫灾日盛,农药泛滥。乡村的春夜,再也难有“听取蛙声一片”的闹春景象,偶尔只闻几只孤蛙在你呼我应,苦苦哀诉!面对今日乡村,我喜悦,我迷茫,我困顿,我忧虑,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或许说不上喜忧参半,喜的是如今农民告别了“种田的吃米糠”的时代,日子过得自由自在;而更多的忧患感却占据我的大半心绪。或许是年高怀旧,思想保守,但我并不希望时光倒流,并不希望重回农耕时代,并不希望乡民重回那个贫穷苦乐的生活中去。我只希望,人类的文明进步不要以破坏环境、掠夺资源、毁灭文化为代价!

当今人们一面在呼唤工业文明,一面又在呼唤“原生态”,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自然界的一切法则,就是“物竞天择”,否则,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还我乡村,还我地球!正是大自然呼唤人类觉醒的最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