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矣,忠实亦去矣!

春去矣,忠实亦去矣!

刘路

忠实驾鹤西去了。得到消息,像被蝎子蜇了一下,我觉得脸上刷刷地变着颜色,心一下像洪水漫过似的空旷。怔忡,孤寂挟裹着我头重脚轻,七十四岁,他才七十四岁啊!

我与忠实的友谊己连绵了近四十年。那大约是七十年代末陕西作协的一次聚会上,我们俩笫一次见面。其时他己发表了很多有影响的作品,而我是初出茅庐的在校大学生。会议休息时,我们在一起聊。当我说起我下乡时在农村打过胡基(土坯)时,他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把我的手握了很久。以后,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以后就和刘路认识了。我至今留下最精采最深刻记忆的是他的一句话:“我在农村打过胡基。”胡基是关中土话,即土坯,盖房砌墙盘火凯垒猪圈,茅厕都离不得此物。通常是用一个三十余公斤的青石夯捶打装在木模里的黄土而成,一般定量是每个工时捶打五百块。这在以手工和体力劳动为主的关中农村算是最重的活路了,解放前和解放初,操此业者大都是失掉土地又无其他生路可寻的穷人中的笨拙人,靠这种出卖力气和简单技能求得生存。到了“三年困难”再到“文革十年”,普遍贫穷的乡村己经分不出穷人和富人了,仅仅只是穷的程度的些微差异,打胡基这种最费劲最笨拙的劳动倒是全面普及开来了。我那时虽已是乡镇干部,为省一两块钱,也曾自己动手为盘火炕为垒猪圈打过几次胡基。这样,我就获得了与刘路最切近的交流,一种共同从事过的劳动形式上的沟通,打胡基标志着一种生存状态。一旦得知被此都在打胡基这种生存状态下活过,似乎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了。

以后的几十年,我们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一段时间不见,就想得不行。他西蒋村的老宅,郊区文化馆的小屋,他作协的家和办公室,都曾留下我们促膝交谈的记忆。他是个典型的关中汉子,对任何人都厚道。他也臧否文坛上的人和事,但都是适可而至。他答应别人的事从不担搁,如有变化,一定会提前打电话告知。两年前,我儿子任央视《中国谜语大会》总导演,邀请一些文化名人出镜出谜语。忠实接到邀请后过了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侄儿的事于情于理都要支持,但他想了再三,还是不好参与,一来他普通话实在不行,二来他口腔时不时不适说话很少(其时他的病已露出苗头)就再三向我道歉,做为弥补,他会为侄儿写一幅字来。

在创作上,我们交流得也很多。他最近读了什么好书,都要喜形于色地告诉我,并说说他的感受。他不会发短信,因此我有短信给他,他都是回拨电话给我。有时竞是深夜,一说就很长。记得多年前他曾对我说过,你具备着文学创作最完备的基础,既具有厚实而又直接的关中农村生活体验,又接受了高等院校文学专业的学习,自身又潜存着敏感文字也敏感生活的艺术性天资,而且出手不凡,起点很高,连续的创作也都保持在相当稳定的艺术水准之上。当后来他得知我转到文学评论上去了,在看过我大部分研究文章之后,他写文章说:

刘路的艺术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不断嬗变的新时期以来的中国文坛。他的独到见解,出自纯文学的审视,凸显出一种文学精神,一种学者风骨,弥足珍贵。

刘路对现实主义作家的客观冷静的评说,出自扎实而开阔的理论功底。绝处充分说其绝,好处充分说其好,不足处冷静说其不足不美。只根据文本说话,不看市场行情不看旁人眼色。除了纯粹的文学立场,除了做为一个学者的道德良心,关键还在于真有所知独有所得的独立的艺术见解,才能发出独到而又新鲜的一家之言。

刘路在为完成一个神圣的使命而顽强的坚守着。即:让小说创作尽快回归文学本身的规律上来。不断排除种种非文学的因素对小说创作的影响和误守。在这里,我看到刘路毫不迁就毫不附随的锋芒。

在文章的最后,他动情地说:

我原先颇为遗憾的心里渐得平静。陕西作家群里少了一位作家,却成就了一位卓有建树的学者,同样是令我鼓舞且钦敬的。

我汗颜,脸发烧。忠实的褒奖,绝不是我已达到的高度。而只是一种暖煦的勉励和期许。

忠实走了。凄怆啃啮着我的心。从此文坛倒了一棵大树,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好兄长,好老师。那个帮我,扶我,爱我的人离去所造成的心灵空旷,是无法弥补和填充的。我思索着,无论顺境逆境,他所表现出的认真做人,刻苦创作的态度,他胸膛里跳动的那颗炽热,昂奋和慈柔的心,都会成为我日后的路标,我们都是文学圣徒,无论在人间,在天国,都将一路相携!

2016.4.29 于师大寓所

作者简介:刘路(1947— ),男,长安人,知名文化学者和作家,陕西师范大学教授,陕西省写作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