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雨事

忧伤的雨事

李晓光

我第一次尝到愁的滋味,是7岁时的一场雨。

那是在一个初夏的梅雨季节里,连日的多云多雨,细雨如织,连绵不断。那个7岁的我,最怕的就是下雨,站在二姨家的窗前,看着一层层的雨幕从天而降,便黯然神伤,泪水像一串珍珠似的,随着雨的脚踪,恣意而下。第一次有了想家的感觉,第一次有了思念的心思,第一次在雨中哭泣。望着窗外细密的小雨,打在玉米叶子上,或是滴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小人躲在角落里,暗暗地落泪,内心痛痛的,尖尖的,像小虫子一样,钻着一颗幼小的心。至今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在那扇木门后面,木格子的窗户前,那个幼小的我,努力地踮起脚尖,一次次地证明雨滴的声音,是否还在?突然有种被弃的感觉。于是便想念起爸爸、妈妈,想妹妹,想弟弟,还有家中熟悉的一切。

不能忘记,那个雨中,坐在炕上的二姨,摊着一堆棉花,絮棉衣,两个表弟在她周围玩耍,一门之隔的厨房里煮着一锅玉米粥,打着滚,开了又开。二姨顶着雨从鸡窝里拣出两枚鸡蛋,放到锅里,煮熟后,把满脸泪痕的我叫到一边,把两枚温热的鸡蛋放在我的手里,让我偷偷地吃掉,躲在角落里的我却怎么也无法有吃掉鸡蛋的欲望,我把两枚鸡蛋握在手心里,将手分别放在两个口袋里,就这样握着它们。弥漫在粥香里的温情,永远是我难忘的记忆。

18岁的季节,因着一场雨,不能去赴一个约会,让我失望了好久,一个人站在窗前,身上穿着唯一的一件体面的衣服,由于潮湿没有干透的衣服,等着雨停,那种等待,真的让人好焦灼,似蚕食一般。用手指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写字,写着那个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重重叠叠地叠了好多层,一种忧伤的心事在那一刻拔节,最后直至将现实的我淹没。我躲在雨中,感到了一缕惆怅油然而生。

有那样一段时间里,我害怕下雨,下雨时我总是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那时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父亲的突然离去,我觉得很多事情都在那一刻解体了,一座大山倒了,无依无靠。每次下雨的时候,我会想到,不自然地担心起母亲,便提前把母亲接到我家里,我不能忍受她一个人面对一场雨,那种空落和寂寥。一家人面对一场落雨,总有一些温情,那些凄风苦雨只适合那些孤独的没有依靠的人。然而,不是所有的雨来都让你有准备的,未雨绸缪毕竟是少数。偶尔有时夜里下雨,是最令我担忧的时刻了,被一场急雨惊醒,成了我的一个噩梦。每当这时,我会蓦然地从梦中醒来,担心母亲也会被惊醒,担心风掀了房上的草,担心雨滴湿了她的心,也担心起父亲的小坟墓被雨水冲泡。总之,那时的雨,总会第一个让我想起很多牵挂。母亲走后,与父亲合葬,是我觉得最安心最妥帖的一个慰藉了,无论风雨,再不会担心什么了,他们在一起,我是多余的了。但一个病根却落下了,每次的雨来时,我还会想到母亲曾经住的茅草房。

后来,我坐进了楼房,六层的楼房我住三楼,这样在下雨的日子里,不会担心屋漏雨淋的了,只有在窗内看着雨的印记,听不到雨点的声音,那段日子让我感到很惬意,也很温情。每次在桌前看书或是在电脑上敲击键盘,那样一段知足的日子,是一个在风雨里走来走去的一个温厚敦实的男子给我的,我不用再担心刮风甚或下雨什么的了,一切都将风雨无阻。

那一年,我搬离了三楼的家,住进了市中心一幢六楼里。因着雨,又萌发了新的惆怅,最小的小妹一直在我附近生活,没有母亲的日子里,我像一位母亲似的帮她带孩子,照顾她的生活,一直到那个叫“美羊羊”的小女孩上了一年级。突然的分开,让我无所适从,怅然的感觉又是在一个秋雨的日子里。

我乘城市的公交车在外环路行驶,突然地,大雨顷刻而下,秋天的雨不同寻常,打在身上总是湿冷的。偶尔车窗外闪过的农田里,一些农民正在田里收割庄稼,远远的身影飘过,我想到了小妹。我想,此时的她,一定是顶着这样的雨在劳作,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袭上心头,强忍着的泪水仍旧是在那一刻倾泻而出,弄得邻座的人瞪起莫名的眼睛看着我。我就这样望着窗外,想着身体瘦弱的小妹,从小没有干过的活,生活让她接受这样的考验,我竟自责起来。

想起很多生命中的往事,跟雨有关的往事,总是跟泪水联系在一起,但许多往事在雨里越洗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