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物事

乡村物事

●张凭栏

墨山铺的早晨

我的故乡墨山铺的清晨,永远是美妙的,起初是难以形容的雅静,紧接着便是整个世界的生动。

墨山铺,在上世纪70年代巴华两地的版图上,是一个叫得响的名字,几十户人家,一个小小的村落,屋门对着门,屋壁挨着壁,远远望去,那青石铺成的街面两侧是一幢幢精致的青砖黑瓦的院落,因为村庄如一弯月亮,外村人又把墨山铺叫作“月亮街”。院里静静坐着明三暗四的七间屋,前三间是稳稳当当的青砖黑瓦,后四间是泥墙草顶,歪歪仄仄。一些青青柔柔的野蔓漫挂于墙面和院落之间,一棵一棵的树木和竹林红绿相映在街外的小河边,小溪从后山窜过来,那么天然、纯粹地在跳动着它们的舞蹈。然后,鸟儿来了,蝶儿也来了,在小溪的两岸回旋,在青草与溪水边曼舞。

村子里大多人家都是四代同堂,和和睦睦过着日子。村西口的山坡下那棵古树叫作“白果树”,它可称得是满山林中树之王了,据说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别看就那么一棵古树,风吹树叶沙沙响,那是真正的天籁,它可是全村的骄傲。凡离开故土的人,一踏人回乡的路口,老远就能看到白果树,白果树上常年盘踞着一种鸟叫“叫鸡鸟”,这是一种怪精灵的小鸟,它比“打鸣”的公鸡更为确切天明的时辰。当浓浓的夜色刚刚褪去一点点苍黑的时候,叫鸡鸟便醒了。它们清脆的啼鸣声,像一粒粒从树叶中滴落的露珠,一声一声地叩敲着村庄夜幕的宁静。东山顶上的星星,在叫鸡鸟的啼鸣声中一颗一颗地消隐了,一抹乳汁一样的淡白在村子的东边隐约可见。

安静了一夜的村庄也渐渐苏醒了,鸡们的啼叫显得有些慵懒而惺忪,那些在牛栏蜷卧了一夜的牛们一头接一头缓缓站立起来,用尾巴不停地拍打着贴在身上温热而细碎的草屑。猪栏里的小猪罗罗把小脑袋从猪栏里伸出了,哼个不停地吵醒猪妈妈。

大约是半个时辰的光景,宁静的村庄完全苏醒。起先是那鸟儿们从绿丛中爆绽开来,它们啾啾啾、咕咕咕、唧唧唧,那声音简洁、纯粹,像婴儿吟哦,它们从巢中一只接一只跳出来,在密密匝匝的枝丫上振一振羽翅,向村外迷迷蒙蒙的山野间飞去。

然后,关了一夜的家禽开始活跃起来,所有的耳朵里都灌满了鸡鸣、狗吠、猪哼、牛哞、羊咩、猫叫

种瓜的母亲

种瓜的时候,母亲要自己亲手播下种子。她手端个白瓷盆,里面装着不同品种的瓜子,哪儿该种南瓜,哪儿该种冬瓜,哪儿方便搭个丝瓜架,哪儿种黄瓜,只有母亲心中有数。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梅雨的季节里种下去,几天朗朗的日光照晒,夜里忽然落了场雨,早晨去院庭四边地角察看,苗都出全了。苗儿很快拉出蔓儿,一月之间,绿色便铺满了庭院的篱笆、草垛,不剩一点空隙,就连院庭进门两边的柴垛上也曲曲折折地盘绕着绿色,三两朵金色的花开在其间,搭成了个漂亮的门楼。

傍晚,母亲和大姐在瓜地里忙碌着施肥、浇水,我和弟妹们跟在后面,偷偷地看那些瓜果,这时,母亲会向我们唠唠,“你们这些孩子,到南瓜、冬瓜地去闹着吧,可千万别在黄瓜棚下指指点点,说些脏话,这样,黄瓜听了你们的坏话,它一生气就会长出些歪歪扭扭的黄瓜。”

尽管当时听不懂母亲的话,不论是真是假,我们都会跑到南瓜地里去捉迷藏,因为那又肥又大的南瓜叶片,只要我们稍稍趴在地面,就可以藏得住我们的小脑袋。偶尔在南瓜肥大的叶片下面摸到一个圆溜溜的南瓜,会让我们兴奋不已。

端午节过后,母亲种的新鲜瓜果就会陆陆续续被一家老小享用。黄瓜、苦瓜、丝瓜、南瓜、冬瓜,母亲会变着花样地做给我们吃。譬如:黄瓜肉质脆嫩,汁多味甘,芳香可口,母亲会把那一条脆生生的黄瓜清炒时带点汁,还未进口,那清涩的香味儿让我们食欲大增。

再说说苦瓜吧,母亲告诉我们:“苦瓜也叫凉瓜,苦瓜是夏季用来消暑去热的蔬菜,苦瓜因为瓜肉苦而得名。”母亲为我们多吃一些苦瓜准备一大堆的广告词,也不知从不识字的娘是从哪儿学到的这些,为了儿女们我从母亲身上读懂了什么才叫作“用心良苦”的含义。

等到田地的庄稼都收完了,可母亲还迟迟不想摘下那些老瓜,大地里还储存着相当多的养分,让果实再饱一些,多淀一些糖。多留几天的日子,让路过的人们说一些好听话,让那些淘气的孩子们用手指头在瓜皮上画画小人。

母亲说:“日子过得太平,种瓜得瓜,种瓜得乐。吃瓜留籽,只图明年还要种得更多呢。”

那苦昧的风

村子里的风凉爽,还带点苦味。

风来了,其实谁也看不清风的模样,风是透明的,只有鼻子和肺感觉到,风那味儿里带着季节的体温和从山野带来的野菊花的苦味的馨香,是那样温情脉脉,而又略带野性。

一个夏天的早晨,母亲刮下门前那株粗大的苦楝树树干上朝东方那一面的皮,熬水让我和弟妹们喝,那水真苦,苦得让我们无法张口说话,直打哆嗦,但母亲说,那苦楝树皮熬出的水是驱蛔虫的灵丹妙药,那年代,乡村的孩子,又有谁没喝过用苦楝树皮熬的水呢?

喝过母亲熬过的苦楝皮水,我们不但不能叫出一声苦,严厉的父亲还要让我们抓紧一大早的时光温习功课。我记得不止一次就在那淡淡的晨光中,我和弟妹打开书本,让书中的文字也接受清苦的洗礼,有时,淘气的妹妹用那灵巧的鼻子,闻了闻阳光里的晨风,对我们说:“怎么这风里也有淡淡的苦味儿?”

后来,在我和弟妹们长大成人,离开学校、离开村庄后的许多日子,我时常会想起村庄里吹响的那苦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