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进光阴罅隙的柳编

躲进光阴罅隙的柳编

●冯富建

在陕北农村,柳编如同锅碗瓢盆一样普及,家家户户都用。

春天,人们用柳编粪箕抓粪肥;夏天,人们用柳编筐子提猪草;秋天,人们用柳编筛子晒杏皮;冬天,人们用柳编笊篱捞粉条。平时歪歪斜斜地摆在烂草窑某个角落里的柳编,看似无用却时时处处都离不开人们的生活,帮衬着人们的生活。

砍割柳条的最佳时间是白露过后柳条刚刚发芽的时候。错过这段时间,柳条就变脆变硬,缺乏韧劲,不适合编织了。人们用来编织柳编的柳条主要有红柳、沙柳、榆树条等,但红柳条硬而脆,榆树条少而短,因而用得最多的当数生长繁密质软的沙柳条。割柳条的日子里,父亲总是在天刚麻麻亮就提着斧头、背着绳上山了,到了放羊时间,当其他人刚准备出门割柳条时,父亲已经背着一大捆柳条回家了。父亲把柳条放在院子里,一家人就开始修剪拐枝和叶子。修剪柳条是一门技术活,不能把柳条皮子去掉,去掉便没有了韧劲,不耐用了。柳条修剪好后,大人们就抽时间根据柳条的粗细,用来编织不同功用的柳编。

母亲心灵手巧,是个编织柳编的好把式。家里的柳编大部分都是母亲亲手编织的。母亲编柳编的时候,我常常站在跟前看。看着看着,便用砍掉的小柳条模仿编织起来。母亲教导我,无论编织什么样的柳编,都得先打好底子。万丈高楼平地起,编织柳编也一样。底子打好了编织出来的柳编才美观、耐用。“一回生,二回熟”,我跟随母亲先学会了柳编打底,并慢慢地掌握了柳编的方法,能编织一些简单的小型柳编。

家里用的柳编,编织难度最大的当属编红柳耱了。编织红柳耱,需要红柳条,主要是红柳条坚硬,能经受得住摩擦。在编织红柳耱时,大人们会把提前砍好凿好孑L洞的木棒套起来作为支架,然后点燃一堆羊粪,待火势烧过后,把砍好的红柳条放在烧过的羊粪灰里烧热,红柳条烧热后就变软了,在编织的过程中不易折断。编织好的红柳耱非常耐用,堪称碎土利器。随父母上山种地,每每耱地时,我都会站在红柳耱上,两只手抓住两头驴的尾巴,像驾驶汽车一样,任由驴拉着红柳耱将土块耱碎。那一刻,我也着实体会到了驾驶员的感觉,好生惬意,往往会兴奋地喊唱几句并不娴熟的山曲,以表达庄稼人发自内心的欢快与洒脱。

洋芋成熟了,父母用钁头在地里挖,我提着柳编筐子跟在父母身后捡,刚开始还能跟上父母挖洋芋的节奏,但工夫不长就没劲了,气喘吁吁地坐在拾满洋芋的筐子上休息。父母看见我坐在筐子上,就责怪我不爱护筐子,不懂得编织筐子的辛苦。

杏黄了,人们将杏摘回家后,挑选一些软硬适中且甜美的放在家里供平时享用,将其余绵软的杏皮剥下来,放在柳编筛子里晾晒。一个个圆形柳编筛子盛满黄灿灿的杏皮,在阳光照耀下,散发出酸且甜的味道,缕缕清香随风扑面而来,令人不由得流出口水。这些杏皮将是冬闲时候,妇女儿童的口中美食。

麦场上脱粒的庄稼,人们要倒回粮食窑的柳编囤子里储存。粮食囤子编密实了,既通风透气又隔潮散热,粮食存放的时间久长而不变质。粮食窑里,粮食的多少是农人们的底气。粮食存满囤子,几十年吃不光,遇到灾荒也不心慌。为了避免鼠虫糟蹋庄稼,人们就将囤子用木头支架起来,鼠虫爬不到囤子里,就只能蹲在粮食囤子下面闻闻粮食的味道了。

每次走亲串门,母亲都会带上几件用细嫩柳条精心编织的小筛子或小筐子,当作稀罕物赠送给城里的亲戚。父亲看见时,总会说母亲拿那些东西俗气,城里人才不会稀罕。但当城里的亲戚看见精致的小柳编品时,个个都喜上眉梢,夸母亲真是个巧手。小小柳编品的赠送,也成了加深亲戚之间情谊的纽带。

柳编是乡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用具。人们编织一件柳编不容易,用起来也特别爱护。有时,筐系子断了再续上,筐底磨损坏了,就用布条缝上或者垫上纸箱子继续使用,总是舍不得扔。筐子的筐沿若开了,就如同大坝决堤一般,很难再补回去,最后导致柳条一层层剥落,这也标志着一个筐子的生命就此终结了。

柳编消耗着自己的身躯,为乡下人的生活立下了汗马功劳,让人们由贫穷走向了富裕。但在时代的变迁发展中,柳编的服役期限已满,被主人搁置起来,躲进了光阴罅隙。

前不久,回到乡下老家,在久违的老家院落里,透过窑洞门窗上残破的窗户纸,看到炕上摆放着周身结了蜘蛛网、落满了岁月尘埃的柳编筐子、柳编磨等物件,我的心不由得一阵悲凉与刺痛,我怀念那个欢快的编柳编、用柳编的年月,更怀念那一双双编织柳编、编织美好生活的粗涩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