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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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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德明

姜德明(1929~),生于天津,祖籍山东高唐县。著有散文集《南亚风情》、《清泉集》、《雨声集》、《寻找樱花》、《绿窗集》、《情思一片》等。

侯宝林先生走了。

报上说他是带着笑跟观众告别的;一生都是为了笑。我想是的。但是,我在电视里看到他讲这些话时,已然老泪纵横矣!

少年时代,我在天津就是他相声的热情观众。当然,那时还有一位小蘑菇(常宝堃),他的相声我也喜欢。

侯宝林那时落脚在南市的燕乐茶园。前场有多万昌的梅花调、王佩臣的乐亭大鼓,后场则是小彩舞(骆玉笙)的京韵大鼓。这些已近于人间绝唱了。为了求生,侯宝林还得到处去赶场。他跑商业电台,边说相声,边报广告。我在鸟市的河北电影 院看电影 ,中间休息时,忽然侯宝林、郭启儒上来加演一场相声。更不伦不类的是,当年我随家里人在南市大舞台戏院看京剧《天河配》,不仅真牛上台,还有喜鹊搭桥时,从台上竟放出真的飞鸟来。当一片蓝色灯光照射着织女在天池洗澡、牛郎偷去仙女的衣衫时,忽然灯光大亮,侯宝林、郭启儒又来了一段相声,那时我虽年幼无知,却也知道这是戏院老板的噱头,有点瞧不起。可是那时我怎么能理解演员们的心情,难道他们就不觉得这是对相声艺术和相声艺人的一种污辱吗?

还有比这更难堪的人格轻蔑。在燕乐,只要侯宝林一出场,看客中的地头蛇们便怪声叫邪好,给侯宝林起了个外号——幺鸡!这是竹战中的一张麻将牌,大概取其图案形象类似瘦鸟。叫声越响,侯宝林得愈加强颜欢笑,小心迎侍。

记得当时还有个传说,一次侯宝林在河北影院说相声,不知怎么得罪了警察。那段绕口令里有狗、巡警、咬了手之类的词句,伪警们硬说侯宝林把“狗咬了我的手”,说成“巡警咬了我的手”,不容分说就动手打人。此事我没有亲见,好像当时的小报上登过的。时隔过久,我的记忆已有点模糊了。

道不尽的旧艺人的辛酸地位啊。我那时似乎已经从他的笑声里,看出了他脸上的泪痕。

在天津,侯宝林一度参加或组织了一个职业的话剧 。在河东的天宝大戏院演出过。他想脱离曲艺界,不再说相声了。我不知道撰写侯宝林传记的人们,是否知道这件事。这是不容忽视的一段短暂的经历,挖掘下去,可以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矛盾和痛苦。

六十年代初,作为一名文艺编辑,我奉命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去访问过侯宝林先生。我没有讲到当年我是他的一名少年观众。谈的什么话也忘光了。只记得谈及相声的民俗内容时,他说还保存了一套北方办丧事出殡全过程的照片。我觉得他是那种喜好研究点什么的有心人。这套照片,不知道他以后是否保存了下来。

大概是前年吧,侯先生在森隆餐厅请几位朋友吃饭,顺便想听听相声观众的意见。他要集中力总结自己的表演艺术了。方成同志代邀了我。这一次,我仍然没有机会说明我当年是他的一名少年观众。谈到尽兴处;他为我们示范性地表演了旧时京城的几种叫卖声,都是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欣赏他的表演了。

近几十年,我总以为侯先生只有鲜花和笑声伴随着他。然而,我错了。

临终以前,他又讲过这样动情的话:

“在病房,我也看看电视,可是那些反映外国黑社会的片子,真让人担心,无恶不作的人和事,会不会也在咱们中国出现呢?我是个艺人,一生只知道干合适的事,干合理的事,凡事都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可是我觉得我们这种人慢慢地淘汰了。真的,我一辈子是一个顺民,对社会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一不要打仗,二不要搞运动,安居乐业。安居乐业的意思也不敢要求小康,只要求 饱。我想,世上好人是少数,坏人也是少数,不好不坏的人是大多数,是靠他们支撑这个地球。……学马列,还是应该用生活的例子来解释,而不能光用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书来解释,结果翻译的人 涂,我们也 涂,大家都是 涂。我们怎么不能用马列原理来解释伪劣产品呢?

“人活在世上,眼不能老是往上看,心得往下想。我的朋友只是和我社会地位相当的或比我更低的,地位比我高的都不是我的真正的朋友。”(见1993.2.12《羊城晚报》《侯宝林最后的日子》)

不要以为侯宝林只会说幽默的话,只是个为你我寻开心的人。不要只记住侯宝林在台上引起的一片哄堂吧!我很吃惊于他在临终以前,不称自己是大师、教授,而还原于他的本色:“我是个艺人!”是谦虚呢,还是厌倦了某些虚名?艺人侯宝林,多么朴素而又崇高的一个称呼。他又跟那些平凡而可爱的观众滚在一起了!

我当然永远怀着感激的心情记着侯宝林带给我们的笑声。但总排遣不去的是,我分明从那笑声中,又见到了他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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