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寻

母亲这一生,似乎已习惯了寻找。尤其是老了以后,记忆力衰退,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寻找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钥匙、老花镜、顶针……随手放在哪里,回头就忘了,周而复始地寻找,成了母亲每天做不完的功课。

在我们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做好饭后开始寻找,寻找我们回家吃饭,因为她的嗓门不够响亮,不像左邻张大声如洪钟响彻云霄,也不像右舍李阿姨京韵十足绕梁三日,在我印象里,母亲很少大声说话,所以她不喊,只是去寻找。她大致可以知道我们玩耍的地方,所以,每次也都可以很顺利地找到我们。

可是也有例外,因为我顽劣,有时候故意和母亲“藏猫猫”,让她找不到我,她只好一声高过一声地唤我,直到我的耳膜受不了,才跑出来扑进她的怀里。她嗔怪我,照我的屁股打几下,却一点都不疼,反而有些痒。不过,我还是看到母亲额头的汗水,感受到了她的焦急,所以,从此也就不再故意藏起来了。

放学的时候,如果赶上下雨天,我总是不去躲避,故意让自己淋湿。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如果雨点小,我还会在雨里多呆一会儿,只为了母亲带着雨伞跑出来寻我,回家后心疼地帮我换衣服,帮我擦头发,把我抱在怀里为我驱寒。然后顾不得自己浑身已湿透,又跑出去,并叮嘱我,“在家好好待着,我去寻你姐姐,她也没有带伞呢!”

找完姐姐,还有哥哥。母亲心心念念,一遍遍寻找,就因为我们是她的骨肉!

母亲事无巨细,为我们碎了心。

有一次我要出一趟远差,母亲当成天大的事一般,不一会儿就惊呼一声“对了”,然后就小跑着去了附近的店铺,买了东西回来就往我的包里塞。不一会儿又跑出去了,直到把包塞得满满的,可还是觉得缺少什么似的。车子马上要开了,她又惊呼了一声“对了”,我说:“,够了,啥都不缺了,包都要爆炸啦。”她还是小跑着去了,很快回来。她竟然为我买了一块带指南针的手表,她说我总是迷路,带着这块手表,总会有些用处的。

母亲算好的时间,我那边刚一下车,电话就打过来了。问我旅途是否顺利,问我是否迷路,问我指南针是否派上了用场……让我哭笑不得。

我知道,有母亲在,一颗心,就永远不会迷路。即便真的迷路了,天涯海角,母亲也会把我寻回来!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母亲在寻找我们,可是有一天,母亲忽然失踪了,换成了我们去寻找她。母亲患有间歇的失忆症,某个时间段,就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可急坏了我们,我们满大街去找也没找到,没办法,只好去派出所求助。到了派出所,正好看到母亲坐在椅子上,焦急地向外张望。原来是遇到好心人了,没办法问出来母亲的住址,只好送到了派出所。

我们不禁埋怨起母亲来,明知道自己有间歇失忆症,还自己一个人走。恢复记忆的母亲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停地着手,喃喃地说,“我只是想去买点儿荞麦,知道你们今天要回来,想给你们做荞麦蒸饺。”

我们一时无语,母亲时时刻刻想的都是我们啊!

周末回到母亲身边,早上起床,我的袜子又习惯地单飞了,我也习惯地喊着:“,帮我把袜子拿来。”喊完之后我才猛然想起,母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我赶紧从卧室跑出来,却看见母亲正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双手一点点探着,满地摸索着我那只淘气的袜子。

每次别离,母亲都会在门前送我,一直送到我拐了弯儿看不见为止,每一次,我都不回头,也不和她招手,我知道,那样的心会更难过,每一次别离都让母亲的心闪了一下。母亲不是闪电,闪电不会弯不会旧,不会枯萎不会生锈,可是母亲,闪一下就衰老一截。

现在,母亲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每次离开,母亲还是坚持在门口看着我走。她就那么扶着门框,寻着我远去的方向,好像能看见我一样。其实,她寻到的只是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这一次,我却不停地回头。我和她招手,惊讶地发现,母亲竟然也在同时向我挥着手,好像和她的儿子感应到了一样!

,天涯不远,有,寒冬尚暖。寻找,只是母的一个小小注解,是母亲浩如烟海的里的一朵花,是母亲盘根错节的里的一绺根须。但就是这一个小小注解,解开了的千古之谜;就是这一朵花,泄露了大海的古道热肠;就是这一绺根须,缠绕着我们一生,让我们的心,一寸一寸,生出古朴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