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

母亲病故时,我刚满周岁。眼看就要升初中的大姐毅然退学,替爸爸分担生活的重担,回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兼照顾我们姐弟4人,并织布纺线,为一家人缝戴缝穿。因而在我的记忆中没有,只有大姐伴我度过难挨的童年时光。

在我记忆中,童年的冬天总是好冷好冷,村前的涝池总要结厚厚的冰,屋檐下的冰凌嘴子挂得老长老长,像要吞噬我的怪兽那可怕的獠牙。深更半夜,西北风的怪叫声震得窗棂直颤,我常常被冻得发抖,便依偎在大姐身边乞求:“大姐,你把我搂在怀里睡,好吗?”大姐想都不想,一把将我揽进怀里,紧紧搂住,我觉得她的怀抱好温馨、好温馨,简直如一锅香汤,让我沐浴其中。于是,多少次,我在有节奏的拍打和催眠曲中,进入甜甜的梦乡。

那时候,村里常常有摇着“拨鼓”的“货郎担”光顾,惹得村里的孩子跟前撵后。不少小伙伴都从“货郎担”那里买来一只“娃娃哨儿”呜哇呜哇地吹,惹得我直眼馋。我明白那是我的奢望,家里连吃的都捉襟见肘,哪来钱供我“享受”?当我乞求吹一下小伙伴的哨儿时,那小伙伴的鄙夷不屑地说:“看你那脏样子,真怕把病传染给俺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这话让大姐不知怎么知道了,她二话没说,趁“货郎担”还未离村,剪掉了自己的长辫子,为我换了好几只“娃娃哨儿”和其他“耍活子”(玩具),让我玩个够。那是她心蓄留了多年的、自己一直引以为荣的秀发啊,县剧花好几块钱要买,她都没舍得。这秀发为她赢得了不少羡慕的目光和赞叹的言语。多少次,我见她在用皂角和芝麻叶洗那瀑布般的秀发,她把那一头秀发看得比什么都金贵。在我欢快地吹着哨时,无意却发现大姐在偷偷擦拭泪水。

为了维持生计,大姐在村上劳动挣工分的同时,还偷偷地跑到城里去卖血。那年腊月,大姐卖血回家特意给我买了新帽子、新书包和本子、铅笔,因为来年春天我就要上学了。也就在这天,大姐给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甜丝丝的记忆。那是大姐给我剥了一只像蒜瓣一样的黄澄澄的果子。我掰了一瓣往嘴里放,咬了一口,呀,甜丝丝、凉滋滋、酸溜溜。我问大姐:“这是啥蒜这么好吃?”大姐笑了:“不是蒜,是橘子,生长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接着大姐又给我掰了一小块焦皮儿软馍一样的东西,里面是如马蜂窝似的小眼眼儿,海绵一样的蓬松,我一吃,更觉惊奇,竟也是甜甜的、酸酸的,更有荃香味,那回味,简直妙不可言。我问大姐:“这是啥馍呀?”大姐说:“瓜娃呦,是面包。”大姐还说,只要我上学后好好念书,将来就有吃不尽的橘子、吃不尽的面包。

一次,大姐又去城里卖血了,我与哥哥早早地守在村边的大路上等候她归来。我说大姐一定会给我买好吃的,哥哥说大姐一定会给他买好玩的。我们俩边说边等,好不容易盼到大姐出现在我俩面前,只见她没一丝笑容,只是给了我哥俩几个小笼包子便回家了。那包子可真香啊,我俩从来没有吃过,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其他什么也没顾上管。当我俩吃完包子赶回家后,才听到大姐在屋里放声痛哭。原来大姐卖血后就到食堂买包子,付钱时却发现钱被小偷偷走了,乡亲们为她买下了回家的车票,那几个包子,也是乡亲们买给大姐吃的,她却一口没吃,全带了回来……时至今日,每当忆及此事,我的鼻梁都不由得发酸,泪水总难抑制。

大姐用她那稚嫩的双肩,挑起了本不属于她的重担,用她那孱弱的身躯为我遮风挡寒,为我们艰难童年不时洒下幸福的光、仁的雨露,她是上苍安排给我的“”!

如今,我们兄弟俩都早已成家立业,也赶上了吃香喝辣的好日子。每当我们坐在温馨舒适的房子里,看着孩子们在电脑前玩着动漫游戏时,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已满头白发的大姐,想起那段艰辛的童年岁月,我的泪水就止不住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