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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天演论》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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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

严复(1853~1921),福建侯官(今闽侯)人,初名传初,曾改名宗光,字又陵。发表有《论世变之亟》等论文,译著有《严译名著丛刊》等。

英国名学家穆勒约翰有言:“欲考一国之文字语言,而能见其理极,非谙晓数国之言语文字者不能也”。斯言也,吾始疑之,乃今深喻笃信,而叹其说之无以易也。岂徒言语文字之散者而已,即至大义微言,古之人殚毕生之力以从事于一学,当其有得,藏之一心则为理,动之口舌、著之简策则为词,固皆有其所以得此理之由,亦有其所以载焉以传之故。呜呼,岂偶然哉!

自后人读古人之书而未尝为古人之学,则于古人所得以为理者,已有切肤抚之异矣;又况历时久远,简牍沿讹。声音代变,则通暇难明;风俗殊尚,则事亦参差。夫如是,则虽有故训疏义之勤,而于古人诏示来学之旨愈益晦矣,故曰:读古书难。虽然,彼所以托焉而传之理,固自若也。使其理诚,其事诚信,则年代国俗无以隔之,是故不传于兹,或见于彼,事不相谋而各有合。考道之士,以其所得于彼者,反以证诸吾古人之所传,乃澄湛莹,如寐初觉。其亲切有味,较之觇毕为学者万万有加焉。此真治异国语言文字者之至乐也。

今夫《六艺》之于中国也,所谓日月经天、 河行地者尔。而仲尼之于《六艺》也,《易》、《春秋》最严。司马迁曰:“《易》本隐而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此天下至之言也。始吾以谓本隐之显者,观象系辞以定吉凶而已;推见至隐者,诛意褒贬而已。及观西人名学,则见其于格物至知之事,有内籀之术焉,有外籀之术焉。内籀云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外籀云者,据公理以断众事者也,设定数以逆未然者也。乃推卷起曰:有是哉!是固吾《易》、《春秋》之学也。迁所谓本隐之显者,外籀也;所谓推见至隐者,内籀也。其言若诏之矣。二者即物穷理之最要涂术也,而后人不知广而用之者,未尝事其事,则亦未尝咨其术而矣。

近二百年,欧洲学术之盛,远迈古初,其所得以为名理公例者,在在见极,不可复摇;顾吾古人之所得,往往先之。此非傅会扬己之言也,吾将试举其灼然不诬者以质天下。夫西学之最为切实而执其例可以御蕃变者,名、数、质、力四者之学是已。而吾《易》则名数以为经质,力以为纬,而合名之曰《易》,大宇之内,质力相推,非质无以见力,非力无以呈质;凡力皆乾也,凡质皆坤也。奈端动之例三,其一曰:“静者不自动,动者不自止,动路必直,速率必均”。此所谓旷古之虑也,自其例出而后天学明、人事利者也。而《易》则曰:“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后二百年,有斯宾塞尔者,以天演自然言化,著书造论,贯天地人而一理之。此亦晚近之绝作也。其为天演界说曰:“翕以合质,辟以出力,始简易而终杂糅”。而《易》则曰:“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至于全力不增减之说,则有自强不息为之先;凡动必复之说,则有消息之义居其始;而“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之旨,尤与“热力平均天地乃毁”之言相发明也。此岂可悉谓之偶合也耶!虽然,由斯之说,必谓彼之所明,皆吾中土所前有,甚者或谓其学皆得于东来,则又不关事实、适用自蔽之说也。夫古人发其端,而后人莫能竟其绪,古人拟其大,而后人未能议其,则犹之不学无术未化之民而已。祖父虽圣,何救子孙之童昏也哉!

大抵古书难读,中国为尤。二千年来,士徇利禄,守阙残,无独辟之虑,是以生今日者,乃转于西学得识古之用焉。此可与知者道,难与不知者言也。风气渐通,士知俨陋为耻,西学之事,问涂日多,然亦有一二巨子,怡然辖彼之所,不外象数形下之末,彼之所务,不越功利之间,逞臆为谈,不咨其实。讨论国闻审敌自镜之道,又断断乎不如是也。赫胥黎氏此书之旨,本以救斯宾塞尔“任天为治”之末流。其中所论,与吾古人有甚合者,且于自强保种之事,反复三致意焉。夏日如年,聊为移译。有以多符空言、无裨实政相稽者,则固不佞所不恤也。

189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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