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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李陵与苏武——与周作人先生的一封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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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聚仁

曹聚仁(1900~1972),笔名陈思、丁舟等,浙 省浦 县人,作家。著有《文思》、《国学概论》、《老子集注》等及小说《酒店》,散文集《鱼龙集》等。

启明先生:

听说先生在北平被刺,受了重伤;我想,热情的青年一定还有人在叹息,说:“惜乎其不死也!”我个人则觉得吃了一槍也够了,先生只不过被人利用,露过一次脸;罚当其罪,不必结果先生的老命的!但我们深深希望先生能由此而反省觉悟,不要像阮大铖一样,日暮穷途,倒行逆施,索性跳下染缸去!

一年半来,我往来南北,师友间的音讯,每多隔绝;偶逢北方来的朋友,必问讯先生的安全;他们都说先生以苏武自况,闭门锢居,不至被敌人所利用。去年夏间,忽传先生已由苏武一转而为李陵,不觉疑讶万分。先生真所谓博古通今,学术界头等脚色,什么话都不待别人来说;不过在这栏大关节上这样糊涂不自重,与先生平生做人大不相同,亲近者闻之,无不痛切心骨,似乎还宜有所陈说。

清初大儒顾亭林于东汉文人,特斥蔡伯喈,说节义衰而文章盛,即自蔡伯喈始,乃感慨而为之论曰:“嗟呼,士君子处衰季之朝,常以负一世之名,而转移天下之风气者,视伯喈之为人,其戒之哉!”所以亭林自处甚严,清廷要想招致他,他坚决地表示:“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古昔一姓与亡,励节之士,尚且齑盐自守,现在在民族生死存亡关头,不仅自己必不可出,必且相互晓谕,使人人知道必不可出,才对得起社会和国家。去年春间,改造社的老板对松井献媚,说先生为文化界的领导者,只怕年老谢事不肯出来;而先生居然会出去了,岂不使山本实彦笑死!

我在开封时,曾和徐炳旭先生见面,谈起先生的事,也大为惋惜。他说:先生为人太好,左右那些人又太坏,经不起左右的拉拖,就软掉了。我记得孔子有一回评论他自己的高足弟子,说他自己死后,“商也日益,赐也日损。”子贡何以会一天一天坏下去呢?孔子推原于他的与不若己者往来。徐先生说先生的左右拖紧了先生,我以为一语道破了本由。先生的四围,如钱稻孙、徐祖正之流,都是李陵的化身,而钱稻孙的恐日病狂,又为黄帝子孙中第一等宝货,先生与这些宝货往来,自然卑污下去了。我曾说,古代的李陵,他的事俘,只是出于苟全性命的念头,虽不一定殉国,也不想替敌国做鹰犬;所以他的朋友安安静静住在贝加尔湖上嚼雪,不一定拖下粪缸来同吃粪。现在的李陵,他事仇之初,就打定主意,出卖灵魂,因此苏武的灵魂也非一起出卖不可。荀子曰:“白沙在泥,与之俱黑!”今代的苏武,格外要自己有主张有把握才行。

再谈谈苏武吧!就匈方面来看,苏武大不如李陵的有用,所以匈不容李陵不屈膝,苏武却可听其孤独地持节到冰天雪地中去。在苏武自己呢,必以为:“我是持节的使臣,我个人降不降之事小,一国使臣必不可降之事大,我要坚持到底,对得起国家的节。”这就是亭林所谓人人可出而亭林独不可出的用意。先生该还记得在女师大被法政学生围困在休息室中的旧事吧,那时先生临小敌何其勇,今日临大敌又何其怯呢!苏武呀!你持节归来吧!

1月5日,曹聚仁自赣东寄

选自1939年1月20日《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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