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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论市侩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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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雪峰

冯雪峰(1903~1976),浙 义乌人,作家。著有散文集《乡风与市风》、《有进无退》、《跨的日子》等。

市侩和市侩主义,可以说是现在人类社会的“阿米巴”。市侩主义者是软体的,会变形的,善于营钻,无处不适合于他的生存。他有一个核心,包在软体里面,这就是利己主义,也就是无处不于他有利。这核心是永远不会变,包在软滑的体子里,也永远碾不碎。核心也是软滑的,可是坚韧。

市侩主义首先以聪明,灵活,敏感为必要。市侩主义者不仅心机灵活,并且眼光尖锐,准确,手段高妙,敏捷:凡有机,他是无不投上的,凡有利,他无不在先。

然而一切都做得很恰当,圆滑,天衣无缝。一切看去都是当然的,没有话可说。

但市侩主义又需以用力小而收获大为必要。市侩主义者心思是要挖的,可是力却不肯多用。因此他是属于吃得胖胖的一类里面。市侩主义,于是以能用“巧”为特征;因此,市侩主义者自然都是绝顶聪明的人,所以又天然属于“劳心者治人”的一类。

市侩主义者也决非完全的害人或绝端的损人主义者,他只绝端的利己主义者罢了;他决不做赤裸裸的“谋财害命”的事。他是要绝对地利己的,然而要绝对地万无一失的。

只要你能慷慨一点,他也会适可而止罢。但是即便你明明知道太上当了,你也无可奈何,他决不会留一个隙给你,还是要你过得去的。

但市侩主义也决非完全的欺骗主义;它还是不失为一种 换主义,不过总要拿进来的比拿出的多一点。

如果说是欺骗主义,也应该说是相互的,公开的欺骗主义,两方彼此心里都明白的。如果你不明白,只怪你自己太不聪明;这样的受骗,就算是活该,市侩主义者不算对不起你。

市侩主义产生于商业社会,尤其盛行于殖民地次殖民地,然而它决非是“洋”主义。它有时还俨然地显现为自尊的主人主义。他决不会失其主人的身份与尊严,而且无论何时都是文明人。假如推行外国文明是适当的时候,自然也于他是有利的时候,他便是外国文明的提倡者;但他决不会否定本国的文化,倒竭力“发扬”本国文化的,所以他决不是“洋”。假如本国的东西应该提倡了,他就是国粹主义者,然而他又决不顽固。

中外古今的道理,文明,物事,对于市侩主义者大抵都有用,有利。凡对于他有利的,都是有理的,但他无所信仰,因为利己主义是他惟一的神。

但市侩主义者也要高尚,也要雅,也要美名。他也要辩明他不是市侩主义者。可是等你要他拿出那美名所要兑现的东西来时,他又立刻申明他是市侩了。

文化、艺术、道德、国家、民族、人类、真理……这些名义他都要。当然,你真的要他拿出这些来,他便要责备你不识时务,不明了实情;他原是生意人,原是拿这些的名在做生意;即使退一步说,“这个年头也不能不顾生意经呀”。

但这样的责备,也还算是客气的,否则,那便算你揭穿了他的高雅,伤了他的“自尊心”,于他的面子过不去,即使不揍你一顿,也要给你一个脸色看,教你知道这一点是不好触到的:你明明知道他是市侩主义者,为什么又给他当面说穿呀。

是的,市侩主义者也是不好惹的。他虽然是软体,但触到了他的利害,他也蛮硬,也可以和你拚命。市侩主义就最忌“太认真”,虽然他于利上是最认真的。他自然需要面子,名誉,自尊,你不可指说他,即使是“朋友”。何况他并不反对你也成为市侩主义者呀,你为什么要说他是市侩主义哪。

但市侩主义者所以是顽强,坚韧,还在于他对于一切都可以不固执,都可以客气,漂亮,让步;惟其如此,他对于利就能够永远地执着。他是永远都在打算的。他和“犹太人”一样顽强,坚韧;但他自然比“犹太人”大方,更漂亮,更聪明,而且他更有礼貌。

是的,市侩主义者是不好惹的,而且为了相同的利益也自然会大家联合起来战斗,所谓合伙,所谓“大家都是朋友”,所谓行帮:形成一条战线呢。但他们又决不是市侩主义的主义同盟,这是它独有的特色。这是为了个人各自的利益所必需的,是一种个人主义的集体同盟;是矛盾的,然而是统一的。为了大家的方便,互相的照应。

互相吹拍,互相帮忙。可是大家心里都互相明白;彼此都不是真心的,彼此都给对方留一个地步;无论己帮人,人帮己,都是要打一个折扣的。因此,也彼此都不至“逼人太甚”。大家都心里明白。这就是他们间的“矛盾的统一”。

他们相互间自然也会起冲突,也会有近于“火并”之类的事,但彼此都是明白人,很快就会“消除误会”,言归于好。

无论什么社会里,人互相间都要发生所谓“爱”这种关系。惟独在市侩主义社会,却没有爱。

对于圈外的人类固然没有爱,他们相互间也没有爱。

市侩主义者对于社会也很少仇恨;因为无论怎样,他都是处于有利的地位的,它永远是胜利者。即使是失败了,也马上又胜利了。

但因此,他非天生地冷酷不可;他非仇恨仇恨市侩主义者不可。

它在有适当的 度的浑池里游泳着,那么自由 ,那么自在,那么愉快,那么满足。你吹它一口罢,它也许翻一下身;但早已在原地游泳着,而且更活泼,更灵快,也更惊人。

它成群的游泳着,互相照应,大家喜笑,彼此庆贺。你用石头击它一下罢,也许它要被冲散了一下,但立刻又复聚在一块了。

自然,只要你对他有些利益,至少对他没有什么不方便,还要你装一点傻,你也可以和市侩主义者相处,也可以处得很好。但你决不能和他贴得很紧,因为他的软滑的表皮原是用来保护他自己,也用来和你相隔的。你想探索他的灵魂或抓捏他的核心么?那也不可能的;软滑滑地,你不知道那里是他的核心,只像抓捏一个软橡皮的 水袋,滑得你全身毛骨悚然了。

哦,那里没有市侩主义呢!然而在我们这里是最多,最活跃。这就是因为我们这里有适当的 度,有适当的营养的社会液汁,这产生它,繁殖它,这适合它的生存,活动。

那么,这是不能再让它继续繁殖的时候了么?但有什么方法呢?必须比市侩主义者更聪明才行,可是有谁比他更聪明?你不听见市侩主义者也在照着你一样的说法:“应该反对市侩主义”么?然而他胜利地说,“为了反对市侩主义,所以我们就非成为市侩主义不可呀!”

这样,简直没有办法,除了这也可算是聪明的一条:你自己不要被他的聪明所骗,也被拖下去成为和他一样了。但这其实又不能算是办法。

1943年8~12月作于重庆

选自《乡风与市风》,1944年11月版,重庆作家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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