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笺染墨

我像那棵树,穿越四季,站在雪飞霜舞的一隅,等你。开花的季节、结果的时候,你无视一棵树的存在,匆匆地来匆匆地往,无视一颗张望的心站在冬日枝头的等待。

直到雪花纷至。你从山的另一面走来,一路应和着山的呼唤,抛弃红尘里的名字,只为这美好的晨光,只为这茫茫雪色。

一直感觉身体里有一支羽,总爱做一场飞翔的梦。你闯进我的视野,我听见了一朵雪花纯净地飘落,花香随之弥漫。此刻,我已不能按兵不动,内心如酒至半酣……

远近的树,都被雪和雾渲染在朦胧的氛围里,太阳也是柔和的黄,带着羞涩的红晕,看着两只鸟用行走、相遇点染这幅静静的画面。

人生就像一张纸,行走间,如素笺染墨。每一次经历都是一笔浓墨或淡彩;每一次成功或挫折,每一次心跳都是一个不同凡响的音符,淡然或张狂,如那枝上的鸟儿,可以自由恋爱,倾心欢唱,即使这素淡的冬日,也有余韵绕梁……

冬日,只疏淡的几笔,便勾勒出我向往已久的小村山色,几棵瘦树,几亩薄田,几间老房;远山是永远的背景,雾蒙蒙的,炊烟尚未升起,牧羊的人还在山间打着呼哨……

雪,昨夜纷飘,人间烟火倏忽远去,天地一片纯净,变作一笺素纸,变作一块大幕,瞬间消灭了时间和黑暗。山径随山势千回百转,穿过幽深的山谷,穿过寂静的林木,在天地之间画出了一条有韵致的优美曲线。走过春、夏、秋,山和水带给人们不一样的惊喜,而冬天的雪后的山色更让人震撼。此时,群山分明是一幅经过勾、皴、点、染过的山水画。

厚厚的雪里隐藏着古老的记忆,和无数山里人的往事。山民们无论历经多少次聚散轮回,都永远把山当做温暖的家。他们的脚步迈不过这片黄土,他们的情感流不出这里的山涧。在这群山水墨里,在这土房窑洞中,香喷喷的小米南瓜饭,热腾腾的玉米粥,都是这片冰雪世界里一种不会冰封的温暖。平和、从容、淳朴的生活是永远温暖的情怀。

雪落无声,山间一片晶莹纯净,我只是一个大山里的过客。我在雪中追寻,沿着鸟兽的脚印一路感动,又把感动留给朴实的大山。

我听见了溪水的声音,在群山深处,在雪层下面。寂静的山谷,掩盖了昨天和所有日子的足迹。但我知道,有一条隐秘的河流依然在奔涌。所有的过去,都会在现在找到它的出口。比如这朵凋落的花,突然又会从雪丛中绽放……

面对这份自然与和谐,不禁让人想放下红尘的包袱,去做一朵默默开落的花朵,或者静坐崖上,垂下岁月之竿,钓这一山一水的清静。

山林用写意的笔,深情记录着每一株草、每一朵花,记录成妙趣天成的风景。人,有时也只需静静等待,等待与另一种风韵的灵魂邂逅、相通。

村庄里,有很多长得相似的面孔,比如房子,比如烟囱,比如踱步的鸡,昂首,或者缓行,旁若无人的傲慢和古朴。在这个安静的山村角落,它们恣意舒展着翅膀,自由地追逐嬉戏,淡淡地看着过往的另一种动物——人。

还有这素淡的黄土,低矮的砖墙,没有悲喜的地面,忘记年龄的小巷。搭载雪花的微风,悄悄告诉我,雪融化后,秋和冬的女儿春天就要来了……

没人阻止我前行的脚步,万物无声,也没有约请。

峡谷里,一处溪水冲刷出冰层,书写自由与奔放。一处潭水倒映天空,幽深而又明媚粼粼。我把万物连同溪水一起收归内心,在一场浩大的雪野里,背着不惑的包袱行走,踏过厚厚雪层的足迹,与野兔、松鼠无异。

而冬季,却动用了整个天空、整个素色的山林与溪流,来欢迎我,何其隆重!蓦然间,道路消失,远方不再,林间沟壑被雪淹没,脚丫丢失,嘴巴没用,耳朵失聪,眼睛失明……我正把自己一点一滴地融掉,一心一意地化掉。尖利的、寒冷的、潮湿的雪花涂抹我。

随后雾霾褪去,屋顶上,夕阳代替了炊烟,像枝杈间盛开的明媚花朵。溪流依然在暗自奔涌,我的心里只剩下蔚蓝一片,从雪花到海浪,起起伏伏,翻涌着人生的苍茫。

那轮夕阳,原来是我睁开的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