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爱上的人,都是你的模样

1

年轻时有过一段住地下室的经历,为了安慰自己还有未来,每天夜里都会给自己发条短信:加油,明天一定会好起来!

地下室没信号,所以短信是发不出去的。等第二天走出到地面后才会收到,看到短信的一瞬间还会挺惊喜,心中赶紧默念一遍,然后认真对自己说:还有人看好你哦,棒棒哒!

多年后我将这段经历讲给张嘉佳听,他乐得不行,用南京话对我说:这个段子好笑的一逼,以后我也要讲。

我连忙说这特么不是段子,是真的发生过,那时的做法虽然傻,但难得也是真心,你不要笑。

张嘉佳还笑,边笑边说他都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心想你懂个屁,油头粉面的家伙。

后来我才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懂。那是2012年的秋天,他刚结了婚,很快又离了婚,正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悲伤和落寞隐藏,然后满世界去喝酒和游荡。

而且那时的他也没什么名气,没有工作,居无定所,出了两本书还全都滞销,是个如假包换的小人物。

记得分别前,我们简单交谈了下彼此的理想。

结果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想成为一名导演。

于是我们又互相嘲笑了一番。

仿佛那才是我们当天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2

更早的时候,我曾经深信不疑过一些道理。

比如一定会和第一个爱上的姑娘结婚到白头。比如一定会成为一个很牛逼的导演,可以拍出像《东方不败》一样牛逼的电影。

是啊,东方不败多牛逼啊,雌雄同体,吸星大法,人在草上飞,血在剑尖流,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还有喝不完的酒,唱不尽的江湖,最后从悬崖上坠落,谁都想拯救,谁都想挽留,却只能痴痴问一句:那夜的姑娘到底是不是你?

那时看的当然不是电影,而是录像,狭小昏暗的录像厅里的我急的眼泪快出来了,好想替东方姑娘大声撒谎:是我,是我啊!令(一定要二声哦)狐冲,虽然我的人是假的,但我的爱是真的。

那种真切,刻骨铭心,仿佛人生第一次的爱情。

我曾不止一次手舞足蹈、唾液飞溅地将我的导演梦讲给童小语听。我说童小语你听好了,我要娶你,还要为你拍一部电影,很感人很感人的爱情电影。

童小语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么?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我说我们是彼此的初恋,初恋当然要永远在一起。

童小语悲伤回答:可是你现在还住地下室,你月薪连3000块都没有。

我说这和我要娶你有关系?虽然现在我确实还住地下室,虽然我的月薪确实还没有3000块,可未来的我一定会很出息的,我还要为你拍电影呢。

童小语快哭出来了,她说:一草,你是我的初恋,我也是你的初恋。书上说初恋都是不完美的,这是我们的宿命。

后来童小语就和我分手了,理由是月薪没有三千块的人在上海是没有前途的。

我问:难道这他妈也是书上说的么?你快告诉我是哪本书,我要烧了它。

童小语摇头哭着说:是我妈说的。原来结婚也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很多人的事,年少的我们,将幸福想的太简单了。

我很伤心,不是因为被羞辱了,而是关于爱情的梦想就这样轻易破灭了,和其他很多我曾深信不疑的道理,一起慢慢被揭穿,慢慢成为梦魇。

可我还是很爱很爱她。我用了三年时间将和童小语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并且出版了。我鼓足勇气将这本书送给她,煽情说:这是我能为你做过最好的事。

童小语看到书后很生气很生气,她说:我最后悔的就是在最好的年华里和你谈了一段最没营养的恋爱,三年了,我好不容易就要忘记你了,没想到你竟然写下来了,还让全世界都知道,太可恶!

她还说:你快走,不要让我男朋友看到你,否则他会狠狠地揍死你。

我无地自容,赶紧消失地远远的,从上海滚到了北京。

我要离她远远的,远到想见也见不着,远到所有记忆都要成为回忆。

3

北京真大啊,我从南走到北,从东飘到西,最后在东三环呼家楼定居了下来。

呼家楼就是央视大裤衩所在地,我亲眼看着她平地起高楼,又亲眼看着她一把火烧掉了小半个。

好像我的初恋,残缺不全。

我天真以为只要离央视很近,离影视圈就会很近,离影视圈近就离成为一名导演很近。

是的,相隔千里,时隔数年,我竟然还在想给童小语拍一部电影。我竟然还天真以为只要她在大银幕上看到我们美好的青春华年,她就一定会感动到说不后悔。

这个奇怪的信念支撑了我好多年。

只是我折腾了很久也没如愿找到一份影视方面的工作,最后还是一个香港导演收留了我,让我当手,写一集电视剧两千块。

写剧本远比我以为的要辛苦,倒不是因为难写,而是对方要求太多而且变化太快,几乎每换一个监制就要重写一遍。

最要命的是,那剧还不停换监制。从盛夏写到寒冬,十个手最后跑得剩下我一个人。

导演怕我也跑了,干脆把我关在酒店里,一天要写一集。

导演说这部戏他个人投了五百万,要是我写不出来,他就自杀,自杀前先杀了我。

我被吓到了,气火攻心,得了急性肠炎,浑身乏力,上吐下泻 ,活着比死去还难受。

可没有人会同情你,会听你讲借口,更没有人在乎你的感受,而你也不要埋怨,因为埋怨也没用,你只有继续写,不停写。一直写到大年三十才被放回家过年,在候车室还在继续写,火车上依然继续写,到家和父母只打了声招呼后回房继续写。就这样一直写到元宵节才算写好。结果我和我爸的父子关系差点儿破裂。

谢天谢地,这次终于没有换监制,不过,导演换了。

后来,关于那剧本就再也听不到什么消息了,我也没有拿到剩下的钱。

就这样,关于电影的梦想,又一次破灭了。

4

生命仿佛来到了最低谷,比住地下室的时候更苦逼,因为连自我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

也就是在最低谷的时候,我误打误撞进入了出版行业,结果开始枯木逢春。

可能是因为那时的编辑都比较老实,也可能因为我曾经卖过脑白金,所以早已习惯了忽悠产品,比如一本书到了我手里,很快就会出现“感动全球三千万读者”“畅销五十国,百家影视公司疯抢版权”之类的推广文案。

现在看来这些文案都已经太过稀松平常,但当时还是很震撼的。

至于“克林顿、比尔·盖茨、乔布斯联袂流泪推荐”就更吓人了。后来我经常揶揄:克林顿们太忙了,不是忙着国家大事,而是忙着给咱中国读者各种推荐书呢。

当然了,吹牛只是周边,主体还是得靠才情策划,比如《令我像鲜花一样绽放》到了哥们手中就变成了《曾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青春圆舞》变成了《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如此案例,比比皆是。

托畅销书的福,人生从来没有取得半点成功的我竟也慢慢体验到了丝丝快意。而月薪也节节攀升,很快就超过了三千,的十倍。

只是再也没有哪个女孩和我探讨月薪和幸福关系的问题。

就像我再也没想过要为哪个女孩拍一部电影。

后来,我脑洞大开,觉得包装别人还不如包装自己呢,于是将当年写给童小语的书再版了,取了个很骚的名字叫《那时年少》,结果卖了几十万册。

我每天都能收到很多读者来信,说从我的故事里看到了他们的爱情。

再后来,我开始全国高校演讲,我喋喋不休地告男孩们要学会珍惜,不要当渣男,也告诉女孩们要给自己的小男朋友们一个成长机会。

告诉他们初恋就是要在一起的,这才是初恋的真正的宿命。

在同学们的喝彩声中,我仿佛是一个爱情成功者,无论怎样的爱情谜题,我都手到擒来,迎刃而解。

这种假象真让我意乱情迷。

一天在西安,我意外收到了童小语的邮件。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做了好半天的心理辅导才敢打开细看——我以为她肯定是骂我为什么要再版这本书,为什么过去了十年还不放过她。

结果,私信里她竟然说谢谢我,因为我给了她关于青春和初恋最好的回忆。

她还说,想见我,十年了,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5

对着电脑屏幕,我吓得小心脏都蹦了出来,回过神后立即改变行程,收拾得油光水滑下午便飞到上海,和她见了面。

在虹口公园门口那家我们曾经约会过无数次的咖啡馆内,我们一起说了很多话,谈了很多心,怀了很多旧,流了很多泪。

却只记得最后还是问了她是不是真的从来就没有爱过我,真的对我们的初恋很后悔?

她瞪大着眼看着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笑话,然后摇头说当然不是真的了。

我却没敢再追问到底是没有真的爱过,还是说很后悔不是真的。

或许那些已经不再重要,我只知道再次见到她的感觉依然很美好,我还是那么想和她在一起。十年时光,须臾不见,我还没老,她也足够年轻。

只是她却已经是两个小孩的妈妈了,婚姻谈不上多幸福,但日子也能凑合过。

而我也没有成为她憧憬的那种大人物。

所以错过了就是错过,所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那天晚上在酒店,我又看了一遍《大话西游》,看到紫霞天真浪漫地说道: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看的我再次泪流满面。

从此我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因为爱还在,所以回忆会扑面而来,那些无法掌控自己生活和感情的日子,那些因为太寒碜了仿佛连空气都令人窒息的日子,那些作为小人物的存在整天晃晃悠悠毫无存在感的日子,全部扑面而来。

因为爱还在,所以这一次,我决定主动离开。

6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离开,是我给你最后的爱。

这些年,我的书一本接着一本出,故事一个接着一个讲,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其实所有的故事都逃不过当年对童小语说过的诺言,而所有的女孩,其实都可以取名叫童小语。

从《那时年少》到《毕业了我们一无所有》到《写给年少回不去的爱》,一直到最新的这部《小人物》,概莫如此。那些性感的,妖娆的,清纯的,可爱的,专一的,多情的,调皮的,活泼的女孩们,统统都是我心中始终痴爱着的女孩。我给她精心装扮,幻化出我喜爱的一个又一个模样。

是的,后来我爱上的人,都是你的模样。

这个发现让我又兴奋又迷惘。童小语,十五年了,究竟我还要用多少时光,多少语言才能写尽我对你的爱?

还是,这份爱我要用一生去书写?

童小语,你知道么,张嘉佳真的当导演了,这个油头粉面的少年郎现在除了在拍电影和卖小龙虾,还有了一段令人艳羡的爱情,对象据说还是明星!

童小语,你知道么,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可我还是很想给你拍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就叫“那时年少”。

只因那时年少,爱把承诺说得太早,只因那时年少,才把未来想得太好。

哪怕主演只剩我一人,哪怕观众只有你一个。

也要让我们未完成的爱和幸福在电影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