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乐趣》(英)丘吉尔

在我看来,世上幸运的人——世上唯一真正幸运的人,是那些以工作为乐的人。这个阶层的人并不多,还没有人们常说的那样多。也许,作家是其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就幸运而言,他们至少享受着生活中真正的和谐美。依我看,能使工作成为乐趣,是世人值得为之奋斗的一种崇高的荣誉;而且,我毫不怀疑别人会羡慕这些幸福的人,因为他们在快乐地喷涌的幻想中找到了生计,对他们来说,每劳动一小时,就是享受一小时,而休息——无论多么有必要——是令人讨厌的插曲,甚至度假也几乎成了一种损失。无论写得好坏,写成多少,只要在意,就可尝到谋章布局的乐趣。在一个陽光明媚的早晨,临桌而坐,整整四个小时不受打扰,有足够数量的雪白稿纸,还有一支“挤压式”妙笔——那才叫真正的幸福。全心全意地投入一项令人愉快的职业——此愿足矣!外面发生什么事又有何妨?下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上院也可如此。异教徙可以在全球各地大发作。美国市场可以彻底崩溃。证券可以下跌;女权运动可以兴起。没有关系,不管怎么说,我们有四个小时可以躲开这俗气的、治理不善的、杂乱无章的世界,并且用想象这把钥匙,去开启藏有大千世界一切宝物的小橱。

说到自由,既然自由自在的人为数不多,难道作家还不算自由?既然获得安全感的人并不多,难道作家还不算安全?作家作业的工具极为平常,极为便宜,几乎不再有商业价值。他不需要成堆的原材料,不需要精密仪器,不需要有人效犬马之劳。他的职业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事都无关紧要。他就是一国之君,既自给,又自立。任何人都不能没收他的资产。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他的从业资本;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他违心地施展才华;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按自己的选择发挥天赋。他的笔就是人类和各民族的大救星。他的思想在自由驰骋,任何锁链束缚不住,任何贫困阻挡不住,任何关税限制不住,甚至“泰晤士”图书俱乐部也只能有节制地对他的收获泼一点冷水。无论作品是好是糟,只要已经尽力而为,他就会感到欢快。在变幻无常、扑朔迷离的政坛活动中,我每每以此信念自励:我有一条通向安逸富饶之地的退路,在那里,任何无赖都不能追踪,我永远不必垂头丧气或无可事事,即便没有一丁点权力。确实,在那时,我才为自己生来就爱好写作而真诚地感到欣慰不已;在那时,我才对各个时代、各个国家所有勇敢而慷慨的人充满感激之情,因为他们为确立如今无可争议的写作自由进行了斗争。

英语是多么崇高的工具!我们每写下一页,都不可能不对祖国语言的丰富多采、灵巧精深,产生一种实实在在的喜悦。如果一位英国作家不能用英语,不能用简单的英语说出他必须说的话,请诸位相信,那句话也许就不值得说。英语没有更广泛地得到学习是何等的憾事!我不是要攻击古典教育。凡自命对文学有一丁点鉴赏力的人,都不可能对希腊罗马的吸引力无动于衷。但我承认,我国目前的教育制度却使我忧心忡忡。我无法相信这个制度是好的,甚至是合理的,因为它把唯有少数特权人物和天才人物才能欣赏的东西,一古脑儿摆在很不情愿又很不理解的人民大众面前。对公立学校的广大学童来说,古典教育从头至尾都是一些冗长的、毫无用处的和毫无意义的废话。如果有人告诉我,古典课程是学习英语的最好准备,那我就回答说,迄今为止,大批学生已完成了学业,而这个准备阶段却仍然很不完善,未能收到它所保证的任何好处。

即使那些无缘成为大学者、但对古代作家有所了解的人,难道可以说他们已经掌握了英语吗?究竟有多少从大学和公学毕业的年轻绅士,能够娴熟地写下一段拉丁诗文,使坟墓中的古罗马人闻之动情?能写出几行佳句的人何其少也!更不要说能用简单的、正确的和练达的英语写出几个精彩段落的人了。不过,我倒是极为仰慕古希腊人——当然我得仰仗别人把他们的情况告诉我——我想见到我们的教育专家至少能在一个方面效法古希腊人。古希腊人是如何使自己的语言,成为人类迄今所知最典雅、最简练的表达方式的呢?他们花毕生时间学习希腊语以前的语言了吗?他们无休无止地坚持探索已消失的世界的原始方言了吗?根本没有!他们只学习希腊语。他们学习自己的语言。他们热爱它,珍惜它,点缀它,发展它,因此,它才能延续下来,成为所有后代人的楷模和乐趣。毫无疑问,对我们来说,既然英语已经为自己在现代世界赢得了如此无与论比的疆域,我们至少能从古希腊人那里学到一条道理,在数年教育中稍微操点心并拨出一些时间,去学习一种也许将在人类未来进步中起到主导作用的语言。

让我们都记住,作家永远可以尽最大的努力,他没有任何借口不这样做。板球巨星也许会状态不佳。将军在决战之日也许会牙疼,或者他的部队很糟糕。舰队司令也许会晕船——我作为晕船者满意地想到了那种意外。卡鲁索也许会得黏膜炎,哈肯施米特也许会得流感。至于一位演说家,想得好和想得正确是不够的,他还需想得快。速度至关重要;随机应变越来越成为优秀演说家的标志。所有上述活动都需要行动者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倾其所能,而这一时刻也许决定于他完全无法控制的种种事态。作家的情况不一样。不到万事俱备,他永远不必出场。他永远可以发挥最大的能力。他并不依赖于自己在某一天的最佳一刻,他可以把20天的最佳时刻加起来。他没有理由不尽最大的努力。他的机会很多;他的责任也很重。某人说过——我忘了此君是谁——“话语乃唯一持久不灭之物”。依我看,这永远是绝妙的思想。人类力量的最伟大的杰作,即人类用石块垒起的无比坚固的大厦,也会夷为废墟,而那脱口而出的话语,那思绪起伏时转瞬即逝的表达却延续了下来,但它不是过去的回响,不是纯粹的建筑奇迹或神圣的遗址,它力量依旧,生命依旧,有时候远比初说时更坚强有力,它越过了3000年时光的峡谷,为今天的我们照亮了世界。(最美优的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