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真的很伟大

母爱真的很伟大

孔令建

妻子怀孕数月,行动开始出现迟钝,最不能自如是晚上睡眠,必须仰面朝天,不能侧转,更不能“倒趴”。据说妻子做姑娘时,睡觉最不安分,经常蹬被子踢蚊帐的,有时翻身之际落空了还被摔到地上。自从妻子怀上宝宝之后,她就给自己定下一条戒律,一定要一个姿势睡到天亮,以保护宝宝不受挤压。

婴儿诞生的那一刻,令我刻骨铭心!

妻子隐隐阵痛了一夜,她还以为体内患了什么意外的疾病呢!因为是怀第一个孩子,妻子完全没有什么经验可言。为了不影响我第二天的工作,她一夜独自默默忍受着。直到早上五点左右,阵痛加剧,变成难以抗衡的剧痛,她才将我拍醒。我披衣而起,也相信妻子是患了什么意外的疾病,赶紧将她送往医院。

天还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寒冬里的风凄厉地在天空中回旋着,万木啸立。举目逡巡,没有一辆过往的行车。

我扶着妻子在风声鹤唳中艰难前行,不时袭来的阵痛将妻子的脚步锁住,她紧紧咬着牙关,支撑着我身体的五指,已将我的肌肉掐出了几枚紫色的深痕。她有时呻吟着,粗喘着,脸上的表情痛苦万状,臃肿的身子摇摇欲倒。这一幕,着实将我吓得惶恐,惊惧,骇怵不已。

直到妻子突然醒悟过来,虚弱地告诉我:她可能要生了!我才如五雷轰顶,天啊!我们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八腊子,自由恋爱,彼此信赖,完全不经父母这一关就一起搭伙过日子。我们不擅大礼,不行三跪九叩,不事村俗媒妁,不换生辰八字,不拣阴阳吉日,所以小生命什么时候花落果生,什么时候驻扎到妻子的体内,全无时间概念!

我急出了一身冷汗!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四周漆黑如墨,风声鹤唳!我罪大恶极哪,竟然事前没有一点心里预备!

我赶紧提醒自己冷静下来,对妻子说:“你忍一忍吧,这里不是产房哩!”我在张皇地寻找车辆,哪怕是一架乡下运柴草的“公鸡车”,也比妻子停停打打地颤抖双腿强一百倍!可是这里是冬日早晨五点的郊野,工业区的烟囱还在打盹,汽车还在人家老板的工厂里沉睡着哩!我无望了,只好安慰妻子说:“你死忍吧,死忍到天亮就好了!”妻子也没治了,以为生孩子可以像撒尿一样隐忍的,所以只好听从我这个局外人的吩咐:“死忍!”我能感觉到妻子体内那两股互相抗衡的力量:一股是来自妻子骨肉气血内所有细胞的阻止力、刹掣力、摁着力,它传送到妻子的下体内,变成了一条绳索,希图将妻子的子宫口勒紧,像勒紧一只装满老鼠的麻袋一样;另一股是来自新生命降生的冲撞力、打击力、闯荡力,它是那样强劲,那么急遽,好像大海的巨浪一样,永往直前!这可把妻子害惨了,她有时痛苦得大叫,有时泪雨交流、尖声凄啼,有时像破锣一样释放着粗重不匀的肺气,有时将脸拧得像一块皱巴巴的抹布一样丑陋无比!

我知道这是妻子在坚持无知的强忍,她用尖锐割裂的疼痛与时间抗争!她要等待黎明,等待汽车往来,等待产房莅临。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她体内的小生命能够安然无恙。她不忍心将自己小心翼翼怀胎十月的婴儿降生在一个露水凄冷的郊野外,哪怕她为此要付出千刀万剐的煎熬!而此刻她身体内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撕裂的,星碎的,但她依然超越了这一切的苦难,站在一个母亲的位置,把目光荡漾出一种深沉的母爱的辉光。

无奈的是,妻子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掌控,所有意志力所抵达的忍耐极限,都无法抵抗新生命降世的欲望。一阵血水的奔涌,一声尖厉的惨叫,妻子崩溃了!

此刻,我分明看见她崩溃那一刻内心的纠结、恐慌、惶惑,以及忏悔、愧疚。

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天地的寂静,也打破了妻子内心所有的错综复杂,她很快就恢复了一个母亲的尊严和神圣,像一只母狼一样使出浑身劲头推开我的搀扶,弯腰地从地上抱起婴儿,摁在怀里紧紧地、不管不顾地凝望着,目光柔情似水。见婴儿浑身冷得发颤,皮肤淤黑,她又赶紧叫我扯掉她身上的外套,包裹住婴儿的小身体。但由于产前的强撑,产后的虚脱,更兼寒流袭击,风起内外,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继而又昏厥过去。

万幸的是,此时刚好碰上两个巡夜的治安员,骑着摩托车经过,我们合力将妻子和婴儿扶上摩托车的后座,风驰电掣送往附近的医院,母子两个人才平安脱险!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抱着婴儿健壮的小身体,凝望着妻子安静的沉睡,我有一种将全世界失而复得的感觉。

可万万想不到的是,危险刚刚过去,妻子又出事了!

妻子虽有大量的奶水,但由于奶头里面网状结构的乳腺孔比较特殊,奶水竟然溢不出来!尽管婴儿拼命吮吸,却依旧无法疏通那些堵塞的细针孔。小生命似乎已经感觉了异常,身子拼命在跃动、反抗,原来红润的脸色渐变枯黄!妻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心如刀绞,她只默默地搂着爱儿静静流泪!一天,两天,妻子的胸脯越来越胀,像两座血火充溢的山体。山体下面的岩浆在不断地发酵、喷溅、翻滚,却被外界的一层植被紧紧地包裹着,捂压着。岩浆的能量无法正常排泄,扯起的连锁反应——主要是胀痛,像海啸一样排山倒海!妻子尖叫着,呻吟着,两天两夜都无法入睡,如坐针毡!看着妻子的挣扎,摸着她石头一样坚硬的胸脯,我决定叫医生立刻打退奶针!但却遭到妻子强烈的反对!她知道打完退奶针之后,婴儿就永远吃不上滋润健康的母乳了!她宁可忍受剧痛,也不能剥夺婴儿吃母乳的权利!她遵照护士的吩咐,用最笨的办法不断地用双手挤压奶头,疏通堵塞的腺孔。急促不歇的挤压使奶头变得又红又肿,血水交流,可她依旧咬紧牙关,忍着剧痛,不停地挤着、挤着、挤着!她希望奇迹发生在她身上。她知道她的身边正躺着她嗷嗷待哺的孩子!没有什么能敌得过她本能的母爱的力量!

我震撼了!也迅速加入了替妻子挤压另一个奶头的行列。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妻子胸脯的乳腺孔终于疏通了,婴儿如愿地吃上了她体内汩汩流淌的母乳。直到此时,妻子才发现,自己的胸脯已经被折磨得血迹斑斑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年露野中降生的婴儿,而今已踏人妙龄之年。但我回想起他降生时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我常常这样感叹:母爱真的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