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稿

父亲的遗稿

王留余

我的父亲活到74岁,于1975年底病逝,临终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2002年春,我回老家滁城给他和我的母亲扫墓时,在弟弟家的书房里意外发现他于1965年春写成的《七七事变流亡回忆录》。白色的稿纸已泛黄,好在字是用蘸水笔蘸黑墨水写的,都还清晰可辨。

由于父亲幼时只读过几年私塾,文字难免存在不足之处,但所忆之事皆其亲身所历亲眼所见,是珍贵的史料。

我的父亲生长于滁城,14岁至29岁做学徒、帮工,30岁时接五祖父所遗代客买卖的过载粮行惨淡经营,维持众口之家的生活。自1931年日军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东北以来,父亲对其烧杀奸淫、灭绝人性的暴行就有所闻,1937年11月日军向南京进犯后,父亲更是常常耳听警报鸣响、目睹日机袭扰,心里明白滁宁相距很近,滁县很快将被侵凌,便考虑为保生命安全,还是远而避之为好。但避往哪里,心中无数;一家老小远走花费也是个问题;家业总还有一些,舍不得丢掉。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迟迟拿不定主意。在南京形势越来越危急的情况下,经再三思量,父亲与家人终于做出弃家出走、暂避乡间的决定。全家老小有祖父(曾教私塾多年,73岁)、祖母(家庭妇女,70岁)、父亲(35岁)、母亲(家庭妇女,33岁)、姐姐(8岁),还有大伯(曾开过小茶馆、酒馆,38岁)、大姑(家庭妇女,因与夫失睦,带儿女长居娘家,41岁)及他(她)们的5个子女(8-17岁),共计12人,分批先后逃往滁县南部山区乡下。父亲母亲是最后离家的,这一天是公历12月13日农历冬月十一,恰是南京沦陷的日子,距其后滁城沦陷仅隔7天。

全家老小12人,先是到跟祖父读过书的学生袁兆云家暂住。因袁家靠近大路边沿,为安全考虑,住无多日,又移居山里祖父朋友刘月湖家,地名东金郢。不多久的一天夜间遭匪劫,藏在刘家夹墙里的字画、衣物及其他人家的衣物被土匪掳光,所幸人未伤及。冬月十八,滁城沦陷。日军常武装下乡,名为打粮,实际上见了什么东西都抢,甚至奸淫妇女,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约是冬月二十三,鬼子到东金郢,闯进刘家。刘月湖的五儿子带父亲跑上大山,母亲带姐姐躲在玉米秸子堆里。刘家不得已做饭菜招待,鬼子怕饭菜里下毒,总叫陪吃的人先动筷子,叽里哇啦,指指画画。吃饱喝足了,还翻箱倒柜,抢走面粉、鸡蛋和煤油,又捉去母鸡。人虽未遭难,受惊吓不小。次日,母亲和姐姐便从刘家跟一个熟人避居西金郢吕家牛屋。一天下午,传言土匪来了,又吓得四处奔逃,父亲和母亲躲进竹园里。母亲把香烟听子装的银元毛角数十元悄悄埋在一处,可后来再去找就找不到了,只有懊丧痛惜一阵而已。维持会来人宣传日军“安民”,劝说难民回城,并扬言日军要进山扫荡,愈加引起人们惊慌。大伯就带小儿子和同来的五祖母一家4口及其他人等先往外跑了。父亲主张听听消息再说,由西金郢回东金郢又在刘家住下。当天下午,刘家老砻匠从滁城回来,说鬼子不准返城的难民回自己家,要住在难民区,并说鬼子大白天在成群结队返城的难民中找花姑娘,嬉笑动手,毫不遮掩,谁要吭声,还要挨打。这使父亲彻底打消了返城的念头,但山里也不可滞留。

从滁城逃来住在刘月湖家的染匠老葛,送刘的大儿、五儿两户人到全椒古河回来,说那里安宁如常。此间,又有人外走。鉴此情况,经全家人合议,决定分开逃命,免得在一起遭危险。

父亲与母亲带姐姐和大伯长子(14岁)、大姑女儿(17岁)为一路,去古河;祖父与祖母带大伯次子(8岁),大姑带儿子(8岁)为一路,往滁城,带信问询已先去滁城的大伯,如滁城不宜去则另择逃路。父母一行于腊月初二晚,依依不舍地流着眼泪离别祖父母等亲人,跟随老葛一行70余人逃往古河。走不多远,突然听到几声枪响,以为大难临头,惊慌万状,不敢吭声,快步前行,进入全椒境内方心略安定。为了赶路,顾不得住店投宿,深夜就在寒气弥漫的露天地暂歇,于次日下午到达古河。不久,大姑带儿子也赶到古河会合。腊月中旬,在父亲带领下逃往巢县柘皋,在一个叫东韩的村庄往下,并在那里度过1938年的春节。

春节过后,大伯长子通过老姑父的关系去舒城上学。正月十六,从同乡人口中得知祖母带大伯次子已到全椒程家市,正急于寻见父亲。父亲于正月十七凌晨动身,当天中午赶到那里,从祖母的哭诉中,了解到祖父被土匪绑吊、搜掳钱物和在全椒小集附近因路上逃难人起哄而走散的情况。在将祖母、大伯次子作了安顿后,父亲于正月十八急奔小集打听祖父下落。赶到小集找到知情的蒋家。据蒋老太说,正月十三夜,路上逃难人起哄,祖父与祖母走散,后随一熟人来到蒋家,打算休息两天再走,未料正月十五那天来了日本鬼子,蒋家两位老人带祖父躲在田坂下面,都被日本鬼子开枪打死了,祖父被软埋在南边荒野。因来小集前在六镇杨家饭店吃中饭时,已从店主杨官义口中得知店旁张家有棺材卖,父亲便含悲忍泪赶回六镇。在张兴有老人处,父亲说要买棺材但身上未带多少钱,表示脱衣服暂时抵押,两三天内一定送钱来。老人却大气地说:“衣服不要脱,钱也不要送,留着你们逃难用,还钱以后再说。”不仅如此,他与杨官义又找两人,抬棺扛锹,随父亲前往小集,从土中起出祖父尸体装棺复葬。复葬毕,已是傍晚时分,小集附近又有人乱哄哄奔逃。张兴有老人带父亲到偏僻处人家食宿,天明又让其大儿抄近路送父亲踏上返回柘皋之路。这令父亲深为感动,真是:难中葬父遇好人,慷慨相助情义深(九年之后,父亲邀张、杨来滁,付足棺材钱,赠送礼物,以感大恩。此后不久,母亲还将张的孙女认作干女儿,从此两家以亲戚往来至今)。

父亲返回柘皋后,全家人为祖父的惨死痛哭不已。因悲恨交加,奔波劳累,父亲终在二月里病倒,万幸祖父老友徐桂柏先生也逃亡到柘皋,多次亲往诊视,病方见好。

三月初,柘皋也待不下去了,父亲便带一家人从柘皋逃往合肥。

三月下旬,合肥又起慌乱。

一天,听见日军的枪炮声,在万分混乱、异常惊恐中仓促逃离。都才9岁的姐姐和二伯兄及也才10岁由人带到合肥来跟父亲逃亡的堂兄,竞结伴先跑出城,跑到往六安、舒城岔路口时被逃亡人群挤在路旁,哭喊着找父亲,父亲也急着找他们,所幸很快相见。一家人会合后,沿着公路向舒城方向逃亡。表叔、表婶带着与姐姐年岁相仿的表姐、表哥同行,表婶迫不得已将未满月的小表姐丢弃路旁。在行至舒城县境沟二口时,国民党军队抓差去抬死去的伤兵,父亲把所背包袱放下即去抬,还挨了打。最后,全家人在舒城南港租姓王的人家房子住下。

住了约一个月,由于合肥沦陷,逃亡人和过路国民党军队增多,南港也不安宁了,

又于四月下旬离开南港继续逃亡。

行至桐城县境时,大姑误把桐油当作素油摊饼吃,引起一家人途中呕吐,正翻肠倒胃时,突来日机低空侦察,百余逃难者立即隐蔽到附近树林里。日机飞走后,一家人又强忍呕吐的痛苦往前行走。正急走着,在路旁布防的川军突然鸣枪,并紧急喊叫:“鬼子来了,老百姓快跑!”一家老小9人顿时惊慌失色,泣不成声,以为性命难保,不愿分散隐蔽,要逃就一块逃,宁可死在一起,一时不顾丢包弃物,仓慌奔突。但结果并无异常情况,枉受一场虚惊。想不到这个部队竟是这样执行任务,贻害百姓不浅!

在往潜山、太湖、宿松、黄梅行进途中,天常下雨,因没带雨具,衣服、被子淋湿后愈背愈重。为了轻装,就把棉絮从被子里掏出来全部扔光,又丢掉不少衣服。要丢姐姐的衣服,她用小手捺住,哭着不让丢,只好把她的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袱让她背着走。由于阴雨,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烂泥沾脚,行走艰难,有时还夜间赶路,累得腿疼脚仲。其时,公路附近的人也逃光,什么吃食也买不到,常常忍饥挨饿。可能是出于军事需要,沿公路的桥梁多被国民党军队破坏,这给逃难的百姓增加了困难。父亲带着一家人绕道摸水、抢渡过河,多次遭遇危险。父亲还目睹了逃难者的种种惨状,有因摸水抢渡淹死的、受伤的,有被日机扫射中弹伤亡的,有昏倒途中或横尸路旁的,还有妇孺痛不欲生投水自尽的。

五月中旬,一家人终由湖北黄梅县孔垅小池口进入江西九江。

父亲带一家人在九江难民所休息5天后,即乘轮船去汉口。在码头上船时,祖母被挤下跳板,衣履尽湿,幸及时获救,才免于难。

到达汉口后,在难民所住食。日机常来轰炸扫射,父亲亲眼看见人被炸死炸伤。由于天气渐热,卫生条件差,姐姐突然生病,高烧41度,不省人事,父母立即把她背去求医,经打针服药,方脱险转轻而渐愈。

六月初武汉外围紧张,父亲赶紧买了轮船票,带一家人乘坐江靖轮,由长江进入洞庭湖,再由洞庭湖进入湘江去长沙,于中旬抵达。老实巴交从未出过远门的母亲,在轮船上持船票去取客饭时,饭未取到,手反被烫,还有一些人也未取到饭。父亲气愤地到账房交涉,后来,对方现煮三斗米饭,让父亲监督补发。母亲补领了饭,同船滁县及其他地方未领到饭的难胞也都得以补领。母亲在长沙下轮船后走在街上时,因天已晚人混乱而与家里人走散,在人地生疏的街边苦苦坐等了一夜,次日天明父亲才找到她。

父亲更难忘在湖南省救济处申请登记的情景。此救济处门里贴着关于救济条例的布告,上面明明有办理难民登记、安排住食、给养等项规定,但处方人员却说不办理难民登记了。父亲在滁县同乡和皖、苏籍难民们的支持下,上前据理力争,经过戒备森严的两道岗哨和严格的传达程序,见到了姓龙的总干事,向其作了要求登记的陈述,终得到准予登记的答复。于是连夜登记造册。父亲也因此被推选为临时难民代表(无任何待遇)。难民共有300余人,被安排在陈家祠堂和真君殿两处难民所,睡的是地铺,吃的是大锅饭,是在陈家祠堂集中起伙,饭菜虽简单,但能保证三餐按时,热饭热菜,当时流传的童谣是:“早冬瓜,晚冬瓜,吃了冬瓜就回家。”这既反映了伙食状况,也表达了思乡之情。难民所难民陆续增加,最多时达600多人。八月里伙食停办,给养分发到户。不久,这两处难民所改编为湖南省救济难民第三十三收容所。九月,全面进行难民疏散工作。三十三收容所经批准疏散至湘西乾城,383人编成一个大队,下设中队和小队。父亲任一个中队的队长,负责上下联络。这支队伍,外地人少,滁县人多。出发前,每户预领一个月的给养。每家都买独轮车推运衣物,父亲考虑自家人多衣物多,买车两部。

九月二十一,也即公历11月12日,全家人离开长沙。当晚,在距长沙二十华里的二十里铺,回望长沙上空一片熊熊火光。这是在日军占领武汉后进人湖南北部,国民党政府惊慌失措,以为日军很快会来进犯长沙,为留给入侵者一座焦土空城,而故意制造的酿成巨大破坏、殃及众多无辜百姓的一场大火。父亲庆幸早走出一步,又逃过一劫。可能是望见火光的影响,大队领导决定抓紧时间加速前进,尽快赶到洞庭湖西部的常德县,然后再放慢速度。

这近四百人的队伍,虽都是普通百姓,且有老有小,但在避难保命的共同愿望驱使和激励下,能听从指挥,行动一致;能同甘共苦,互帮互助;能不畏艰难,奋力前行。终经五十余日,徒步行走千余里,于腊月里到达湘西乾城县首镇所里(今吉首市所在地,怀化市与张家界市之间)。

初到所里,没有住处,一家人就住在离所里1公里的金刚洞尼姑庵里。睡地铺,缺棉衣,已届年关,一无所有,看见当地人家欢欢喜喜忙着过春节,不由产生流亡人有家归不得的伤感。除夕那天,祖母痛哭流涕,姐姐、表姐、表兄、二伯兄、堂兄也哭,全家人都悲痛不已。老尼姑听见哭声很不高兴,不准啼哭。各人只能强忍住哭,默默流泪,这就是1939年的春节啊!

正月,一家人才搬到所里街上租房子住。由于乾城是山岳地带,日军进犯较难,相对较安宁,故一直在所里躲避到抗战胜利。

在所里避难期间,父亲为维持9口之家的生活而操忙。起初,曾与同乡合伙露天打烧饼卖,曾从事手工卷烟摆摊销售。后来,与同乡数人合股做贩运卷烟原料和纸烟生意,因所入股金很少,为多得一份酬劳而兼采购,备尝艰辛。父亲出差采购乘坐汽车、民船,所经路途山高水急,曾多次遭遇危险,侥幸死里逃生。如1941年秋,父亲与一同乡从长沙买货装轮船运到益阳,再从益阳将货装小船运往烟溪,船行在桃花江中,上水背纤时纤绳突断,船倒行如飞,在激流里颠簸起伏。船妇惊喊,对天祈祷,父亲紧抓船边,不敢乱动,幸船被波浪冲击到回水湾的陡坡边沿,船主急呼快上岸,父亲抓住野藤、杂草攀上岸。时值初秋,穿的是单衣,手、脚被划出多道血痕,因受很大惊吓,当天宁上岸走,也不愿再乘船。又如次年夏,与另一同乡由辰溪乘船到泸溪,天刚见亮,船正行在浦市附近,突起大雾,船触礁即呈倾斜状,父亲紧紧抱住桅杆,船家大声疾呼,喊来不少人下水救援,方转危为安。再如1945年秋,父亲去贵阳办事后乘坐私商汽车回所里,在贵州境内开往镇远途中因车超载和马力不足(以烧木炭为动力),一处上坡车爬不上去,且刹车失灵,车直往后退,司机下跳,父亲也下跳,所幸跌在稻田里,车滑下道被堆在路旁铺路用的石子挡住。

家中成员不断有伤恼之事发生。

1942年10月大姑的儿子刚入第五简易师范就读不久即患肠胃病,屡经中西医治疗无效,不幸于腊月二十四夭亡,年仅14岁,全家非常悲痛,大姑更为伤心。也是这一年,在乾城读初中时年14岁的姐姐患罕见的疥疮,浑身脓包,几无完肤,沾在衣被上就凝成疙巴,每天脱落的疮痂成捧儿,受折磨达4个多月之久,经勤洗、搽药方渐愈。1943年春,1岁多的我生病,经中西医诊治不见大效,幸寻访到商学院(由外地迁来)兼职义务行医的张辑彦老师,他仔细切脉,对症处方,并登门探视,使我的病很快见好。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来,所里鸣放鞭炮铺天盖地,人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之后,流亡在所里的滁县同乡纷纷返滁。

我们一家老小也归心似箭,但因姐姐和二伯兄、堂兄需继续读完高一,返皖后的学校分配也需等待一段时间,故暂时还不能走。次年春,在遣返部门的安排下,父亲即带领祖母、母亲、姐姐、妹妹(1943年秋出生)和我,以及大姑、二伯兄、堂兄与表叔一家及同乡难胞结成一行30人,从所里分乘小船至沅陵,又逆水顶风越滩破浪而达桃源,再由桃源转乘轮船经常德过洞庭湖抵岳阳,复由岳阳改乘火车到武昌。到武昌后,同行的同乡便分散行动。一家老小9人,因堂兄先返滁而减为8人,暂住武昌遣送站的招待所等船遣送南京。岂料78岁的祖母突然生病,说心里不好受。因她已年迈,父亲很担心途中发生意外,含泪请该所寿县籍的张医师诊治。在按其处方服药,尤其是注射了其指定到药店购来的针剂3小时后,祖母接连多次上吐下泻虫子上百条,心里不感觉难受了,也想吃了,病见好转。因祖母病后需要休养,一家人在武昌又多耽搁几天。直到五月底,才从武昌乘大轮拖带的民船抵达南京,休息两天后经轮渡到浦口车站。在浦口,祖母因听一同乡说大伯早于1940年即病故而痛哭一场(原先怕她伤心,一直瞒着她),其他亲人也随之流泪。父亲劝慰祖母止哭后,即买票乘火车返抵滁城,回到阔别近9年的故乡。一家人还听人说,大姑的女儿于1941年秋与逃亡在川东秀山县的赵姓芜湖青年结婚,抗战胜利后随夫返芜。

从父亲遗稿中,他老人家所忆的桩桩件件往事,足以证明日本侵略者发动的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而今天,日本右翼势力却罔顾事实,要为侵略翻案,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容忍的,祖父和父亲他们若黄泉有知,定然也会怒不可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