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送您去土地深处

◎文/黄土路

黄昏的时候,我坐在乡村中学的土坎上看电视,听见有人用壮话唤我的小名。我挤出看电视的人群,看见暮色中站着两位大哥。他们说:快点回家,你母亲看来不成了。我的头脑随即嗡地响了一下,陷入一片迷乱。待我有些清醒的时候,撒开腿便往回跑。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长跑。我刷刷地穿过学校周围的玉米林向家的方向突围,听不到那晚到处鼓噪的虫嘶和蛙鸣。那一年我长到十五岁,对母爱刚刚醒悟,但已经失去。我奔跑的脚步东歪西倒,踩翻了不少玉米,脚步异常艰辛。但我的心已远远地跑在前面,掠过周围的山岗。我的耳朵飘过几声蛤蚧的鸣叫,我的眼睛掠过那晚捉蚧人红红的火星。现在想来,我那夜的奔跑显得多么漫长和窒息,赶不上让母亲看我一眼。母亲倒在我奔跑回家的路上。

当我撞开沉重的家门的时候,母亲已素衣素被躺在草席上,美丽的头颅上覆盖着一块白布。烛光苍白摇曳。我怔怔地立着,头脑一片空白。我意识到这失去母亲的空白一辈子也难以再填还,因此脸上淌下泪来,随即变得冰冷。恍惚中,有人挽起我的手说:孩子,看一眼母亲。我轻轻揭开盖布,再一次真切地看见了母亲脸上的沧桑岁月,以及岁月不能掩饰的美丽。我久久地凝视着,似乎是这一刻,才真正领悟了我的失去。她的唇微微地张着,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我再也听不到。生者与死者的对话在生前早已完成。对于儿子,母亲早已赐予血液和灵肉,去后却赐予一片迷茫。那一晚我与母亲生前的每一次爱抚和哺乳相去遥远。母亲永远熟睡了,屋外是漆黑的夜。

送母亲上山的时辰,山里下了一场雨。雨把山里的夜敲出零乱而破碎的声音。我伏在门槛上,让乡亲们抬着母亲从我的身上跨过去,穿过檐雨走向外面的山。十五岁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泥土的冰凉。我跟在母亲的身后。棺材穿过玉米地。五月的玉米坚硬地划在我们的脸上,又抚在母亲的棺材上。这是生前一寸寸割划着母亲的肉体而后又抓走她生命的玉米啊,如今又一刀刀地割在我的身上,使我不能自持。多年以后,纵使我能离开泥土,在城市的书桌前写下贫穷的文字。与城市的女孩恋爱,结婚,最后生下一个不事农业的儿子,母亲,我的生命早已被这个乡村夜晚的雨声洞穿。

山路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只有几把火把照亮着晶莹的雨丝,照着越来越泥泞的山路。送母亲去土地深处的路好远啊,母亲用了整整一生。走前她哺乳儿女,抚养他们长大成人,走后又躺到地下哺乳庄稼,这是怎样的心胸。而那夜的雨愈加滂沱,熄灭了山道上所有的火把

如今,我已不再是在清明的路上奔跑呼唤妈妈的孩子,散淡的阳光簇拥着我的书桌,母亲一生期待的丰收早已在身后渐渐长熟。每当想起母亲在我记忆中生生不息的目光,想起一生的热爱在一个夜晚熄灭,在另一个世间,我便努力调整自己的心境,朝着能使我成长和成熟的道路走去。

(责任编辑:王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