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算盘

爹的算盘

杨冬胜

老家旧仓的板壁上挂着一把黑黢黢的算盘,老、旧,堆积着灰尘,不引人注目。在晚秋的一天,我发现了它,它竞变得格外亲切了。

这是爹的算盘。爹说是他上学的时候用过的。扑去灰尘,清洗一番,拿到太阳底下一晒,算盘透出了旧日的容颜,骨架透露着摩挲的光泽和自然延展的木纹,清晰可辨。透着淡红色光泽的圆木算盘珠,一面散发着木质的光泽,一面反射着拨弄时摩擦的印痕。算盘骨架的契合,还很完好。四角铜质地的箍片,有着岁月流逝和时光掠过的痕迹,那淡绿色的铜锈,不规则地生长着,像绽开的小小的淡绿色的花。

爹的算盘上堆积着他太多的往事。凝视之间,关于爹和算盘的细节蔓延而来。

当年,因爹会打算盘,于是村上就让爹做了组长。那个时节,还有农业税的各种账目的存在,爹要收账、做账。那时没有计算器。一摞摞的账本、笔记本堆在爹的面前。我们看见爹搬来桌子,找来抹布擦了又擦,生怕把账本弄脏了似的,有时候,爹还找来几张报纸铺在桌子上面才肯开工。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爹一般是不用这样把口诀念着打算盘的。我们只听得算盘拨得叭叭叭响,他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灵活自如地运动。他粗糙的手此时进行了角色转换,令我们讶异。我们是近不了爹工作的桌子的,乱疯会打扰他,影响他的注意力,他常常赏给我们栗子令我们望而却步。爹兀自算账,算盘声声作响,我们敬而远之。

爹通常会在雨天,或者中午的时间,在亮光下算账,免得算错。除了个别时间,爹也会在急需的时节,点着煤油灯进行清账和算账。为了组上和村里的事,爹的算盘一响,不知耽误了许多家里的事,也得罪了不少人。为此,娘也埋怨不少,但爹就是那样恪尽职守,娘骂爹是犟驴。爹没管那么多,依旧干。

那时候的我们不解,以为爹就只关注自己,只会啪啪啪地磕算盘。绝没想到,在我们读书后,爹也要我们学打算盘。打算盘的要诀是先背住打加法的口诀。那时在学校里,老师也教着打算盘的口诀。晚上,爹会询问一天的学习情况,今天学的是什么,作业是怎样的。我们不敢撒谎,如实道来,其中就有背打算盘口诀的内容。爹正襟危坐,让我背一遍。我站在爹的面前,背着手胸有成竹地背了起来,一气呵成,毫无哽噎的迹象,爹略微一笑,示意过关了。轮到二弟背了,二弟背了几句,就开始停顿、重复、断断续续。爹厉声呵斥:你干什么去了?二弟低着头,手玩着衣角,接受暴风疾雨。只要不顶嘴,最多就是几个栗子而已,如果振振有词,那就是在劫难逃了。这是我总结的经验教训,那是二弟在如法炮制。爹就这样强悍,让我们在他预定的轨道里运行。

我们背完了口诀,就要实战。那时会打算盘的人,经常用的考验的方法就是打六百六,即从一连续加到三十六,结果等于六百六十六。我一边记着数,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在爹目光的威慑下谨慎而认真地接受考验。爹也不是完全地苛刻,允许错,但事不过三。三次都错,说明就是没有用心或者学习不认真。这个时候,爹就破口大骂。爹的话几近刻薄,刺激着我们的心灵,我们以爹为反面形象,骨子里一定要战胜爹的意念渗进了骨髓。爹跟我们之间没有和风细雨,我们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倒开始像铁线草一样坚韧地生长。

能打算盘,不代表我们就让爹满意了。我们的学习成绩、我们的品行是否优良,才是爹关注的终极目标。我们的作业,来不得半点马虎,爹会在劳作之余或者劳碌不堪之时检查我们的作业,我们在爹的势力范围内,不敢造次,也规范着我们的行为。小学毕业后,我们到初中开始住校,爹也会隔一段时间到学校询问老师我们的成绩和表现。一旦爹获得了我们学习不好的信息,他就会大打出手,让我们接受空前的浸入骨髓的伤痛。

我们害怕爹,我们痛下决心以后要比爹活得好。

我们的学业不断地上升,需要的钱就越多。爹一面拼命地刨地种庄稼,寄希望于庄稼,一面拿起了秤杆,开始走村串户收麻、花生、桐籽,做点小买卖。不当组长了,爹的算盘曾一度陷入沉寂,在爹的日子变得困窘、做起小买卖之后,爹的算盘又重新拨响了。算盘珠依然在爹的指尖上下拨动。只不过,我们听到的时候,爹拨弄算盘珠发出的声响缺了力度,少了悦耳,多了钝痛。爹此时不是堂而皇之地搬来一张饭桌神采奕奕地进行算账,而是蹲在地上,从裤带里掏出折叠得皱巴巴的记账本,用手翻转铺平,然后左手食指抵着数字,右手开始拨弄算盘珠,左手手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下移,右手手指不断地拨弄算盘珠,时而慢,不时又停顿。有时右手甚至又哗啦一声振响,把算好的数据归零,然后又继续开始。此时,爹手臂上的静脉血管,像一条条爬行的连缀在一起的可怖的小毛虫。许久,爹还在算账,三番五次地算。于是,自作聪明的我走过去跟爹说,我帮你算一遍吧。我拨弄着被汗渍浸润变得油光可鉴的算盘珠,啪啪啪,珠起珠落,一个个数据的多次显现,我方才知道是爹的这番买卖赚少赔多。爹叹了一口气,捡起算盘,默无声息地进了里屋,独自消化心痛去了。

但是,在翌日,我们看到爹又重操旧业了。爹的算盘依旧振响,时缓时急,声音也时钝时清。坚韧的爹,像一株顽强的树,敢于沐雨接风。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落实在行动上。从爹的行动里,我看到爹的希望的殷殷和迫切。我不努力,将愧对爹。我啃着书,那一年初三,我变成了一只书虫,但我甘愿那样。

爹以坚韧的双手和强硬的肩膀,把我推向了师范学校。而爹给我的砥砺却是他的“为人师表”。我也是爹的一个重要数据,在爹的人生的算盘上,爹拨打得自觉无憾。我也在朝九晚五的规则下,旱涝保收。我的心底,时时对爹保存着感谢和敬畏。

手掌手背都是肉。我受着爹的教化和恩惠,二弟和小妹也同样是爹的重要的数据。二弟和小妹在学业上不及我,同时,也因为当时已无工作的安置问题,作为平民的爹选择走了另外一条路。九十年代,打工潮汹涌而来,不少人都自觉或者不自觉地选择了南下。二弟也有此心思,跟爹一汇报,爹大动肝火,说打工能打一辈子吗?农家子弟,趁早学一门手艺才是正道。

于是,二弟极不情愿地被送到跟人学习焊造不锈钢工艺。三年出师,爹跟我下达了命令,让我出资五千元,资助二弟开了一爿小店。二弟开始了他的生意生涯。初出茅庐的二弟开始不顺,爹经常给二弟打电话,谈心、叮嘱,说万事开头难,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经过不断地历练,二弟的生意也大有起色,终于闯出了一番天地。爹告诫我们说吃不穷,穿不穷,排算不好一世穷。在爹的算盘之上,二弟的出路,似乎是平民子弟的一条行之有效的范本。爹无师自通,看准了平民的人情世故和游戏人间的规则。

对于小妹,爹同样要求她走手艺之路。爹说,女孩子跑到外面打什么工,万一被人家骗去了咋办,再说打工也不是长远的事。爹的认知未必全都正确,但他的认知确是源于现实的。于是,小妹被送去学做裁缝。年轻的小妹大为不悦,但是迫于爹的威严,小妹只好就范。爹充当了恶人,爹把小妹的人生轨迹改变到了成为手艺人的范围内。小妹争不过爹,小妹心无旁骛地学习做裁缝,从穿针引线开始,到独立剪裁,到独立开店。用语言和手艺,将人生的道路铺陈和描画。八年之后,小妹说她看到不少还在流浪、漂泊的同学跳槽和奔波劳碌而入不敷出时,发觉爹的强力介入和设置,是一个建设性的举措。显然,小妹的言语亦非昨天,她富于理论性的总结,已经抵达了人生存的内在核质了。她从腹诽到感激,证明爹无疑是正确的,爹的做法是具有前瞻性和理性意义的。

前瞻性是爹误打误撞被植入的,爹缺乏知识的大脑里,装着像算盘珠一样的我、弟、妹和家,我们挣不脱他的控制范围。

在爹的领导下,我们皆已成家立业。我想,爹会清闲少许,但爹勤快惯了,说不劳动就不舒服,仍然固执地在田地里劳动。我们不理解,爹说,不劳作,到了年终岁尾,你们回来了吃谁?你们能汇报一年的收获,我也不能没有成绩。爹的算盘算得狠。

此时,爹如是说的时候,清癯的脸上多的是笑容,语言也随和了许多,不再是暴风骤雨。我们依次汇报一年的收支情况,爹依然会寻出那把已经多年不用的算盘。我们说可以用手机来计算,爹一挥手,说用手机作甚,还是算盘好。爹掸了掸灰尘,手指挥动,啪啪啪,啪啪啪,算盘珠振响,爹开始为我们一年的成绩进行总结。

爹的算盘再度在飘着腊肉馨香的火塘边拨响,声声入耳。爹的动作依旧如前,划着古拙的弧线。一番摆弄,爹在数据里看到了他的睿智之花、睿智之果,我们也看到了作为平民的爹所具有的平民的荣光。

爹,宛如算盘,我们宛如数据,爹以一生的时光拨弄,我们在爹的规划中,初步完成了人生轨迹的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