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蝴蝶

母亲的蝴蝶

邱冬夏

母亲不是传说中的祝英台,虽然母亲刚刚仙逝,我当然无法知道母亲是否会幻化成一只给我祝福的蝴蝶。但是,母亲生前却曾经同一只美丽的蝴蝶发生过隐秘的联系,因为那是一只向母亲报喜的蝴蝶,也许就是这只神秘的蝴蝶,第一次给母亲一生黯淡的岁月里,注入了一道希望的亮色,正如这只彩色蝴蝶围绕在母亲的身前轻盈飞舞时,那一对长着漂亮花纹的翅膀,在母亲眼前闪烁着一片艳丽的光芒。而那只神秘蝴蝶的出现,从此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其实,我的命运并不比一只蝴蝶更好,也许根本不能跟一只蝴蝶去比,因为蝴蝶曾经是一只难看的虫子,它不知经历了怎么一番痛苦的蜕变才成长为一只美丽的蝴蝶,可惜那个过程世间没人能看到,也不会有人去关注。正像我一岁时,跟着父母从饥饿的山东老家闯关东,只为能吃饱饭,农民无论生活在哪里,只关心肚子,不会像一只蝴蝶那样,注重的是一种美丽的外形。

当我在长白山腹地的乡间一年年成长起来,我似乎从未奢求过长成一只蝴蝶那样。长白山让我小时候感受最深的是漫长的冬天,永远下不完的大雪,仿佛冬天长得没完没了;好不容易雪停了,春天来了,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春天就没了,一下子就过渡到了炎热的夏季。这时,山间田野里到处飞舞着一只只五彩缤纷的蝴蝶和蜻蜓。大约是长白山独特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宜蝴蝶的生长。我常常遗憾美国著名作家纳博科夫——这位一生喜爱捕捉蝴蝶的文学大师,如果有幸到过长白山,也许他就不会只是醉心于北美的蝴蝶了;我感到特别遗憾的是,在他最有名的小说《洛丽塔》里,我竟然连一只蝴蝶都没有看到。

我因为母亲而一直喜爱蝴蝶,却从未捕捉过一只花纹美丽的蝴蝶,残忍地做成标本,这是我同大师最大的不同,也许我错了,我实在不忍心将一只灵动又好看的蝴蝶,生生将它的美丽在瞬间凝固成一道死亡的风景。

我此生喜爱蝴蝶,肯定是源自于母亲向我讲述的这个真实温暖的故事。1980年8月,那时高考日是7月7、8、9日,我已经是第三次沿着高考独木桥冲击遥远的大学校门了。但是高考以后,我明智地预感到自己那条通向城市的人生道路仍旧十分遥远又渺茫,所以当我去十里之外的学校看到高考成绩那天,我做出了一生最决绝的选择,决定开始我的农民生存之路,不再考大学了。

那天,我第一次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跟随生产队的马车进入山里拉西瓜去了。那是我第一天真正做一个农民的日子,远在大山深处。直到许多年以后,我还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自己曾经做过一天农民,所以我在城市从未轻视过农民。而那一天,我实在不知道,长白山深处的一只通灵的彩色蝴蝶,当它目睹了我不甘心的内心创痛,竟勇敢地穿越一座座山岭,一道道松林,双翅上折射着一层层充满了炎夏黏性色彩的阳光,一路播洒山花的香气,顺利抵达了我母亲的窗前。当忙碌的母亲第一次不经意间看见一只彩色花蝴蝶,一直围在母亲身前轻轻飞舞,竟然一点不怕人,母亲便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只见蝴蝶冲着母亲轻轻扇动着翅膀,好像要对母亲说什么似的。这时,蝴蝶仿佛在母亲的心灵上神秘地传导了一个充满着命运的暗示。

母亲微笑着向蝴蝶伸出了手掌,语声轻柔地问道:“你是来给俺儿子报喜的吗?”蝴蝶好像听懂了母亲的话,果真落在母亲的掌心上,冲母亲轻轻扇动了两下薄翅,母亲欣喜地说:“报喜的蝴蝶到了,儿子考上大学了!”母亲说完才发现,那只报喜的花蝴蝶一眨眼不见了。

晚间,当我踩着一轮满月回到家里时,母亲一脸欣喜地迎着我,手上拿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只出现在母亲面前的神奇蝴蝶,就这样轻易地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可惜我从未遇见过它。

一晃,我在省城生活三十多年了,我好像把长白山的蝴蝶彻底遗忘了,因为在夏天似乎一次也没有见过那种彩色大蝴蝶。直到母亲离世,我因日日思念母亲,竞意外地在这个夏天,将母亲的蝴蝶从我的记忆深处复活了,虽然我已经渐老,那只蝴蝶却依旧年轻美丽。

又是一年夏天了,我漫步在小区甬道上,意外地发现一只又大又亮的蝴蝶,围着我翩翩飞舞起来,我想起母亲当年跟蝴蝶说的那句话:你是来报喜的吗?蝴蝶虽然沉默不语,却在蓦然之间触到了我心灵深处那根敏感的心弦,我急切地叫了一声:“母亲的蝴蝶!”我透过重重云雾恍然看到,此刻母亲远在长白山一座长满翠绿松林的山冈上,正有成千上万只彩色蝴蝶飞舞栖落在母亲幽静的墓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