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父亲

病床上的父亲

付丽锋

窗外,是一棵高高大大的梧桐树,开着白花,可怕的白。

我一直不相信,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植物人,只有在电视剧里看见过的情节,就这样活生生在我的父亲身上上演!可怜的父亲,骨瘦如柴的父亲,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单,直挺挺地躺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几个月过去了,父亲生命垂危,游离在死亡的边缘。父亲的病,使得母亲焦虑不安,束手无策,原本就瘦弱的母亲,憔悴得面色枯黄,人变了样。我们只能悉心地看护着父亲,按时去结算医药账单,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医生已无回天之术,我们不得不把父亲送回家去。秋风瑟瑟,呼呼作响,病房窗前的梧桐树叶已经枯黄,一片一片的,凋零得乱七八糟。

回到家。家,没有了往日的生机。落叶凋敝,杂草枯黄。我可怜的坚强的母亲,忍悲含痛地把家里家外打扫了一遍。家,这就是家了。在医院里大半年了,此时,感觉到家里特别整洁、温馨、舒适。父亲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我明显地感觉到父亲有些释然。有时父亲的精神状态出奇的好。特别是每次看见活泼可爱的小孙子和小外孙,父亲原本空洞的眼神一下子有了变化,是那么满足和安详。

白天,伺候好父亲吃喝拉撒后,我就和父亲说话,轻言细语,一边轻轻地按摩着父亲的手脚,一边对着父亲自言自语,自说自话。晚上,我都偎依在父亲身边,倾听着父亲有节奏的呼吸声、鼾声。我还唱我最拿手的幼儿园歌曲,家里的孩子们也奶声奶气地手舞足蹈着。我猜想,父亲一定很开心!

父亲老来得女,如获至宝,对我疼爱得不得了。父母亲要忙着上班,哥哥上学,没有人带我,就不得不把我寄养在铅山的外婆家。外婆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记得小姨告诉我,父亲想我了,星期日就骑着自行车,带着母亲去看我。那个时候没有现在的双休日,只有一个星期日。如果再挨到单位上设备抢修,父亲就更忙了。日子隔得久了,父亲特别想看女儿,就趁着下班,一个人悄悄骑着那辆有些老旧的自行车,趁着夜色,打着手电筒,足足骑上五十公里夜路,就是为了看一看、抱一抱、亲一亲宝贝女儿。听外婆说,很多时候,父亲到来时,我已经呼呼大睡了,父亲舍不得吵醒我,不敢抱着,只是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我肉嘟嘟的小脸。然后,顾不得多做停留,匆匆连夜返回。我那个时候太小,有着外婆和小姨的溺爱,不知道父亲经常这样来看我,外婆指着带给我的衣物或水果糖之类的零食,我才似懂非懂地知道父亲来过。从我记事起,我常常记得的是:父亲总是用力地、高高地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坐在他后颈上,将他当马骑着。每每这时,我觉得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儿。

父亲无微不至地呵护着、教育着我们,如同一位耐心又温柔的母亲。我小时候不能理解甚至有些怨恨我的母亲,我觉得应该是母亲的事情。后来,自己有了家有了孩子,我就明白了。父母亲,为了共同支撑好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懂得了,母亲有她自己的方式。可是,父亲,在我们最为懵懂的初中、高中时代里,陪伴着我们,就算我们犯错,也从来没有声色俱厉地呵斥过我们。父亲教我们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教会我们日常生活的自理能力。父亲非常关心我们的学习,经常苦口婆心地告诫我们:“读到书是有好处的。”记得每次晚上他轮班值夜班时,都会抽出时间匆匆回来,检查我们作业有没有做好,洗漱了没有,睡觉了没有

我大专毕业,写得一手好文章,就被学校推荐到福建的一家大型企业上班。上班,虽然工资待遇好,实则就是大家说的打工。父亲舍不得女儿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后,就叫我交了辞呈,把我接了回家。在老家,我在当地第一家创办了幼儿园。父亲刚好退休,为我出谋划策,还陪着我一起做事。幼儿园办了很多年,有声有色,在当地小有名气。小朋友和家长都喜欢我们。无论男女老少,当地人都亲切地叫我“丽丽老师”,喊父亲为“爷爷”。

父亲每天乐呵呵的,隔三岔五就去离家四公里远的县城,买我喜欢吃的菜和水果回来。父亲知道我特别喜欢吃鱼,又担心着市场上的鱼可能是饲料喂养的味道不好,就花费好一场工夫,成功地自制了一个捕鱼器,经常去捕鱼。还真的管用,父亲经常能在田间小沟、水塘里,捕到各种小鱼,遇上上半年涨水,还会有大草鱼。夏天,放学后,我和父母一起去菜地里,浇菜,抓菜叶上的萤火虫。冬天里,我们围着燃起的木炭火炉子,看窗外梅花的红艳。如今,父亲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而我也不再是打着两个蝴蝶结的小姑娘。

父亲靠在沙发上,父亲有颈椎病,理疗不见效果,我帮父亲按摩肩膀、颈椎,父亲都是频频点头、连连应答:“好了,好了,这下舒服多了。还是女儿的手巧。”

和父亲上街时,我还会挽着他的胳膊。

我就是父亲贴心的小棉袄。

我订婚了。他在外地打拼,暑假寒假我就去他那里,所以平时我都在父母家里。

这是我最无忧无虑的一段生活,真实而又唯美地存在于我的世界里;悠悠岁月,留下了一段最为快乐的记忆。

我结婚了。记得出嫁那天,我有多么依恋家、依恋父亲,女儿要到别人家做儿媳妇了,紧紧地抱着父亲。在场祝福我的亲戚无不动情:“这么近,可以经常回家看看的。”结婚后,我三天两头地往家跑,就是觉得家里好,习惯了父母的宠爱,习惯了在父母身边的撒娇和发发小脾气。遇到不愉快的事情,遇到委屈的事情,有苦有累,就回家找父亲,在父亲面前哭诉,父亲总是耐心地安慰我、开导我。而现在,望着病床上的父亲,我始终相信,父亲是有思维、有感知的。天气好的时候,我们把父亲抱在轮椅上,让父亲坐着,系好安全带,推到院子里,见见阳光,还有左邻右舍。

一个多月后,父亲走了。那是2008年11月8日,星期六晚上。父亲是爱孩子、爱家的,连走的日子也赶得那么巧,好像是父亲特意挑选的:双休日。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能从失去父亲的痛苦里走出来。我勉强带好孩子,照顾着母亲,我基本上足不出户。我经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做梦:家里,大街上,我都能看见父亲。

后来,我还是听了父亲生前的话:不再办幼儿园;带好自己的孩子;好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