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泪

父亲的眼泪

艾星良

祭灶日的黄昏,寒冷,我和父亲只好在堂屋里面对面坐着烤火。

一小截一小截的梨炭,细圆形,烧得通红,像极了红蜡烛。我和父亲都不说话,像考场一样静,就连火盆里轻微的噼哮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父亲时不时抓起一尺来长的竹枝戳弄几下,随即一片歙歘声,火苗跳动起来,灰尘盘旋起来,一股炭灰味弥漫开来。这样宁静的时光,我和父亲一秒一秒地享受着。

“你们兄妹几个现在幸福了,做父亲的,这就是最大的幸福。”父亲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点燃一支自种自制的草烟,吧嗒几口,香味四溢。

父亲发黄的手弹弹烟灰,又慢慢腾腾地说了一句:“我说给你听,以前我流过很多的眼泪!”

父亲说:“你们兄妹几个,小时候,就像一窝唧唧哼哼的小野猪,你拱我,我拱你,嘻嘻哈哈,我和你妈经常逗逗这个,逗逗那个,笑声灌满了空旷的草屋。可是,那时讲的是阶级成分,成分高的地位就低,成分低的地位就高,我家是破落地主,属成分高的那种,这样方方面面都受到限制、歧视或不公。譬如你们读小学,只能坐在最后一排,自带小篾凳;生产队安排劳动,往往是最脏最苦最累的,拿的工分倒是同龄人最低的;你们裹小脚的奶奶,每年必须向生产队交一千公斤猪牛羊粪,她一个小脚女人,咋个做得了这个事情,只好你们替你奶奶拾粪。有时天不亮就起床,有时天黑了才回家,有时遇着风雨天,有时是热辣辣的天气,常常是爬了山坡又走夹沟,才卷起裤脚过了小河又要跳越小箐。多少次摔伤,多少次哭了,记都记不清了。生产队开批斗会,你们经常陪站,直到深夜。那些日子,你们一个个吃不饱,穿不暖,饿得眼睛窝窝的,脸黄黄的,腿脚瘦瘦的,像现在电视上经常报道的非洲饿肚子的黑人。你大哥小学毕业没能升人初中,就是被当时大队的头头们审核时‘一刀’砍掉的,还有你姐姐,差点也像你哥哥的命运,还好,我找大队党支部书记求爷爷告奶奶,说尽好话才在开学一个月后给了她复读的机会,才有了今天参加工作过得不错的日子。这一切,别人看我的时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遇到那些头头们还得弯腰笑脸——哈哈哈!其实呢,我的心里像灌入我们村子后山密林中的野苦瓜水,苦啊!没有办法,我只能躲在背地里掉眼泪。后来,国家政策好了,你和弟弟也先后离家读书、工作了,我和你妈高兴,乡里乡亲也羡慕,但我还是哭过,而且不止一次。你们离家时,我哭了;听到你们有好消息或委屈时,我哭了;想念你们时,我也哭了。”

听到这儿,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用手搓捏眼眶,才发现眼角挂满了泪花,鼻子溢着鼻液,心里酸涩。我知道,父亲给了我们沉沉的爱,我的眼泪是为父亲的辛劳和牵挂而流的

这样想的时候,也想到了自己做了父亲之后,也在当面或背地里流过无数次眼泪,这些眼泪都是为自己的姑娘而流的。

我刻骨铭心的有三次:女儿六七岁的样子,我带她到天然湖泊游泳,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2米多高的土台往水里跳,跳着跳着,她跳下去就没有动静了,我感觉不对劲,便大声呼喊,急跳水中拼命捞她,待把她抱到岸边看清她惊恐万状的样子时——我哭了;她读高中二年级,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我与她多次交流,苦口婆心,但她始终我行我素,还理直气壮地告诉我“读书不是唯一出路,将来同样能赚大钱”,气得我眼冒金星,回击了一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撞了南墙你才知道后悔”——我哭了;她大学毕业进入了当地人都羡慕的银行工作,但满一年时便自作主张辞职了,更气得我火冒三丈,又与她争吵了整整一天——我哭了。

“吃一个烧红薯吧?”父亲的话把我从默默回忆之中拉回到现实。

“好的。”我声音轻微哽咽。

寒气四处流动,炭火依然通红。

父亲80岁了,才把他流泪的事情告诉我。有时候,静心想一想,眼泪多半是为这个世界上深爱着的人而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