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傻瓜》观后感——那一场关于理想的美梦

  我最喜欢的一位单口相声表演者叫Russell Peters,他是加拿大第二代印度移民,专长于种族笑话,又善模仿各种族裔的口音,不管是中国人、印度人还是意大利人,他都能找到突出特色*予以模仿夸 张,在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之余留下悠远回味,一边佩服他观察细致入微,一边咂摸各个种族的痼疾病。Rusell Peters曾经对印度电影做过夸张总结,几个主要点跟我印象中的传统印度歌舞片还真是严丝合缝,什么穷小子爱上富家女啊,冲破种姓屏障私奔之类的。其中 最搞笑的一点是他说印度片子一定要有歌舞,而且不管什么剧情,一定会突然到达一片鸟不生蛋的旷野,中间一棵孤树,女主角藏于树后,随着音乐的节拍从树左侧 突然探出头来,唱一句,缩回去,再从右探头,反复几次,手则作莲花指翘于颏下,眼珠左顾右盼,迷得追随她前来的男主角神魂颠倒。

所以,我也是带着这样的期盼来观赏印度电影《三个傻瓜》的。这个大体改编于印度畅销书作家奇坦·巴哈特(Chetan Bhagat)的处女作小说《五点人》(Five Point Someone)的故事果然爆笑,名字里“三傻瓜”所言非虚——在每学期42场考试、成绩排名张榜公布、竞争激烈乃至自杀率高居不下的“皇家工程学院” 中,竟然出现了个周星驰般不按牌理出牌的问题学生兰乔(Rancho),他顶撞老师,质疑传统,完全不把成绩当回事,古板校长“病毒”当然要骂兰乔和两个 追随他的室友,法兰(Farhran)与拉杜(Raju)是大傻瓜了。

这个特立独行的兰乔有个口头语叫“一切都好”(Aal izz well),影片中一段恰到好处的歌舞充分诠释了这种乐天派心态的关键——就算不能解决问题,至少可以平复心绪,打败恐惧,增加直面问题的勇气。我非常佩 服导演拉库马·希拉尼(Rajkumar Hirani)在这段歌舞前后的调度安排,每段超现实的舞蹈暂告一段落后镜头都切回故事进程,轻松推进情节发展;整个狂欢结束后再突如其来一个巨大的对 比,让观众的情绪从轻松惬意的云端直坠沮丧遗憾的谷底,既增加了剧情本身的跌宕起伏,又给本来轻飘飘的“一切都好”加入了对比及深度。宝莱坞的叙事技巧实 非虚名。

比起通常的好莱坞喜剧片,《三个傻瓜》几乎长出一倍,小包袱小笑料层出不穷,种种小片段事无巨细,但却并不考验观众的耐心。我觉得这跟情节安 排的前后呼应及影片整体所维系的“严肃的调侃”基调分不开关系。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在介绍拉杜的家庭环境时,画外音一边自嘲地说“就像五十年代黑白电影的 翻版,狭小昏暗的房间,瘫痪的父亲,咳嗽的母亲,尚未成婚的姐姐”,一边自动将画面饱和度调低,故意弄成黑白老电影的粗糙颗粒质感。以后只要一演到拉杜的 家,电影就自动彩色*转黑白。而不管是“一切都好”,还是“病毒电力转换器”,只要前面有所铺垫,后面的桥段就必然用到,包括兰乔所臆想的“骑摩托新娘”, 工整得近乎精致。

但我觉得影片最值得嘉奖的还是其不吝自嘲的精神。没有那些调侃与歌舞,剩余的便只有干巴巴的励志。自嘲也使得影片脱离了现实主义的调子,不会 变成义正言辞的空洞鼓噪,要不然,这个纯理想主义的空谈还真难于自圆其说。人人都知道兰乔说得极对,却也都知道他那一套在现实生活中将处处碰壁。理想面对 现实为什么总是撞得粉碎?这可不是简单归类为缺乏激*情或充满恐惧便能解释一切的,更多的时候,再高歌“一切都好”也只不过是阿Q精神的自我麻痹。长辈的期 许、同侪的压力、生存的必须、机会的稀缺,天赋的不可求、一次又一次向理想主义证明特立独行者们的悲惨命运;而死记硬背的模范学生“消音器”才是大众意义 上的成功典范。这个“典范”也许毫无人格魅力,缺乏创新精神,充其量只能当个打工皇帝;但在一个贫富分化严峻,大部分人尚在为温饱奋斗的第三世界国家里, 不先孕育出适合理想成长的土壤就空谈理想的实现是多么幼稚啊,那根本就是一条不成功即成仁的血路!要超越生存阻碍,披荆斩棘义无反顾地追求理想当然可歌可 泣,但这其中必须跨越的灰色*地带可比电影一笔带过十年的笑谈残酷得多,不一定白骨涔涔,可至少也血泪斑斑。已经浪漫化了的好莱坞影片《当幸福来敲 门》(The Pursuit of Happyness)都还得展示主人公带着年幼的孩子无家可归,经过睡厕所、吃救济的低谷才能抓住机遇,终于奔向成功;《三个傻瓜》将一个独行者的奋斗艰 辛干脆忽略,重点完全放在理想主义的理论之上,没有调侃,不搞自嘲肯定行不通。

尽管电影终究是一场理想主义的美梦,但它依然触及了很多非常值得深思的社会问题,包括印度的高自杀率、人才流失、学校死记硬背的教育方法及社 会分工的单一和就业选择的匮乏。印度所面对的这些社会问题和中国颇有交集,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个也曾深切体会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升学压力的中国观众会颇 感共鸣。影片将近结尾还有一处令我很是意外:一直对兰乔深恶痛绝的校长“病毒”在暴雨积水中语重心长地劝戒他“你不可能总是对的”。尽管影片不可能真正走 向现实主义的方向,但起码,这一点恳切的诚实颇为难得。

特立独行的兰乔是个只能生活在电影里的虚拟人物,但他所代表的那份理想主义的勇气与执着依然令人敬畏。他就是叶芝在《当你老了》中所全心热爱的“朝圣者的灵魂”。我愿意看到他成名成家,终于抱得美人归,哪怕这一切真的只能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