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爱你沧桑的容颜——《颐和园》影评

《颐和园》是一部太容易让人投射自我的电影,它让很多人在女主角身上看到了自己,这里的很多人指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大学校园里度过青春岁月的莘莘学子。他们是八十年代理想主义、启蒙主义和浪漫主义精神的产儿。导演娄烨也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我相信他拍这部电影有着强烈的创作冲动,因为他是在为“我们”这一代人作传,讲述“我们”的青春和爱情、理想和自由、破灭和溃败,所以他才用四年的时间四易其稿,哪怕背负5年不许拍片的禁令也在所不惜。

影画面昏暗摇晃,声音亦不清晰,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以女主角大段大段文艺腔的内心独白贯穿始终,影片因此被指幼稚粗糙,技术上不合格,但这种所谓不合格的技术所传达出的骚动、混乱之感,不正是那个剧变年代的基本感觉吗?如此说来,这种形式恰恰是与内容的高度统一。作为一个普通的电影观众,我在乎的是它是否具有内在的精神难度和高度,是否能以其强烈的精神内涵打动我,让我沉浸其中,而不是它光滑完美的技术叙事。一颗光芒四射的太陽,它的黑子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不是吗?

女主角余虹在刚刚爱上周伟时,她的日记里有一句话:我想生活的强烈些。这种愿望是所有年代所有青年的心理特征,但在八十年代尤甚,文学青年尤甚。八十年代,那是怎样一个生机勃勃又泥沙俱下的时代啊!改革开放,百废俱兴;外来思潮破门涌入,国内文坛高|潮迭起,真是如主题歌中所唱:“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虽然这是形容爱情的,但我觉得用来形容当时的思想氛围一样贴切。是的,不可否认,八十年代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气质强烈的年代。舞会、诗歌、朗诵会、流行音乐、校园歌手、各种应接不暇的讲座、知识分子的高谈阔论……这一切一切,都构成了八十年代独特的精神魅力。在那个年代里,理想是强烈的,自由是强烈的,革命是强烈的,青春当然从来都是强烈的,而混合了这种种因素的爱情更是最最强烈的。经历了强烈年代里强烈爱情的余虹们,到了九十年代以至二十一世纪初,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强烈的爱情了,时代变了,精神魅力的光芒消失在金钱、成功的焦虑之中,平庸的世俗的生活潮流终于席卷了这些曾经的弄潮儿,使他们淹没于众人之中。

娄烨在解释这部电影为何叫《颐和园》时说,他非常喜欢男女主角在颐和园湖边行走的感觉,那时他们的感情也处于最美好的状态。我却觉得用“颐和园”做片名有一种象征意味,众所周知,“颐和园”最容易引起的联想就是“废墟”。这部电影表现了一种废墟状态:青春的废墟,爱情的废墟,自由、理想、革命的废墟。

它是唱给一代人的一曲伤感的挽歌。

女主角余虹是我们以往的电影里很少见到的人物形象。她敏感、偏执、疯狂,激|情一触即发,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危险气质,我对她始终怀有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担心她会随时粉碎自己。天性里入骨的敏感细腻多疑,使她具有几分未卜先知的意味,她一定十分恐惧于自己的预感能力。当她心仪的甜蜜爱情刚刚降临的时候,她就已经从风中嗅出了其中危险的气息,她说,她害怕这个人的出现,感觉到越来越近的危险,她预感到自己迟早会失去周伟——她灵魂上最优雅的朋友,所以,在一次疯狂的性|爱之后,她对周伟说:我们分手吧。因为我发现我离不开你。这句话令人惊心,决绝与迷恋,挣扎与无奈,自尊与自卑,不自信与不确定……尽在其中。话虽这么说,当然她还是离不开周伟,但爱情破裂的缝隙很快如期而来,当她看到周伟和另外一个女生在一起时,她一言不发,掩门转身离去,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来了!它终于来了!她甚至有一丝轻松,然后她主动告诉周伟她和心理老师上过床,背叛与忠诚、伤害与被伤害,自虐与自毁,如果爱情这趟列车终究要与他人相撞,那余虹就是在背后又主动推了一把。如果爱情注定要毁灭,那就让我亲手毁灭之!

余虹这类女人,在生活里注定是流言的中心。在大学里,她就是同学们议论的对象。如果说八十年代大学校园里性解放的自由宽松的氛围还可以使她如鱼得水的话,那么到了九十年代,她来到武汉,就不可避免成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即便是在社会普遍开放、宽容的氛围里,一个未婚大龄女青年,第三者,也是要被人们背后指指点点的。

我一直奇怪娄烨为何要把余虹安排在武汉这样一个城市里,转念一想,这也许正是娄烨的用心所在。还有哪一个城市能象武汉这样世俗、乏味、保守、大而无当,更能象征滚滚红尘对余虹的吞噬呢?大学时期的余虹虽然迷惘,但还是洒脱的;到了武汉时期,余虹依然迷茫,脸上却多了一层凄苦、沧桑。她在一个乏味刻板的机关工作,贫困拮据,穿着劣质的颜色难看的衣服,粗糙蓬乱的卷发,她常常脸庞浮肿,眼睑红红,好象刚刚哭过,她已被生活蹂躏的如此面目全非,令人痛惜。她与有妇之夫纠缠,沉溺于性|爱,但她的心里没有他,他的心里也没有她,他们互相交付身体,却从不交付心灵。她还爱着周伟,经常想起他,不由自主地向着他。单位里一个简单肤浅的小伙子吴刚爱上了她,却不能理解她。但她竟然在厕所里与吴刚做爱!镜头再一次特写余虹备受摧残的容颜,旁白:为什么我总是急于与我的男孩子们做那样的事呢?因为只有当他们进入我的身体,才会知道我的心是仁慈和善良的。这是怎样的悲伤。是的,那些所谓水性扬花的“坏”女人,她们往往有着一颗单纯善良的心。
非常喜欢电影后面的一个画面:周伟回国偶然得知余虹的下落,遂约她相见。余虹上了周伟的汽车,两人在车里久久无语。灰暗的天空,寂寥的海滩,沉默,还是沉默。只有两张已不再年轻的脸,又都朝向各自不同的方向。这里颇有几分欧洲艺术电影的味道,欧洲艺术电影总是对话寥寥,更多是靠人物的表情说话,中国电影也终于结束了它极其弱智的喋喋不休,开始沉默。房间里,两个分别多年的旧情人试图亲热,但余虹却推开了周伟,周伟说他想喝点酒,余虹说我去买。当余虹买了酒,瑟缩于寒风中的高速公路旁时,周伟开着车长驱而过,电影画面里两人背对背,一言不发——他们越走越远了。

是的,他们回不去了,彻底回不去了。

任何美好都是一次性的。

不能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