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影评——姜文:财爷的炼成

姜文,财爷的炼成

很多年后,当人们站在某种高度回顾姜文作品时,一定会说,2010年的<<让子弹飞>>是他一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47岁的姜文不再文艺范儿。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让子弹飞》,它讲述的,是草寇成长为英雄。然而,他对这英雄的理解和认识,进入了最真实和最朴素的 层面,无论是片里的张牧之,还是片外的姜文,都含蓄地流露出对世俗由衷地热爱。在用五分之四的时间营造赏心悦目的银幕狂欢之后,他只给自己留下了五分之一 篇幅,用以表达自我的改变。

那之前的姜文,激*情,叛逆,真诚,却因多少有些与大众趣味格格不入而显得乖僻,尖利.像一把尖利却温柔的匕首,因为撕开了这世间脉脉温情的面纱,而遭受批评,攻击, 懂他的人送上鲜花,不懂他的人却送上误解和扭曲.

个男人的成*人礼

我见到姜文,是2007年为<<太陽照常升起>>做采访。他的工作室设在劳动人民文化宫。正是8月,北京最热的时候,屋子里却有荫凉气息。

他工作室里的沙发非常别致。很老的皮沙发,也柔软,也有被时光和许多人蹂躏过的裂纹和痕迹。

他的工作室其实很简单。书架,沙发,书桌,然后,就没有了。墙上有女儿作的画,书架上有满满的书,摆着一张很少见的|泽|东在延安的照片。他喜欢那张照片上|泽|东的眼神,探询又坚定,像哲学家。从前,陽光灿烂制片公司还存在的时候,公司的墙壁上还悬挂着马恩列斯的画像。

的信仰,和他的生长环境有关. 他出生在1963年的河北唐山,母亲是音乐老师.父亲则是军事将领. 当年美国<时代周刊>记者采访他,和他驾车游荡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上,发现他经常会陶醉在CD里播放出的舞剧《红色*娘子军》的优美旋律中。《红 色*娘子军》是中国60年代著名的芭蕾舞剧,姜文经常向人诉说他对革命歌曲和革命影片的喜好。

从出生和成长的年代来看,他属于时代的人.时代的人都有一种原罪,他们相信人定胜天,相信事在人为,相信这世界充满斗争, 任何目标都要通过杀戮和争取才能达到.那个时代同样留给他们财富。没有权威的世界,大人们在丧失秩序的环境里惶惶不安,孩子们却因为没有管束而得以彻底享 受青春。那段记忆,拍成电影,就是后来的《陽光灿烂的日子》。时代给予姜文的另外一个馈赠,就是一种偏执的“轴”的精神。拍摄《陽光灿烂的日子》时,他 脑子里那个年代的自己和孩子们是陽光、纯洁和健康的,后来找来当年的照片一看,才发现那时自己的眼神只能用偏执来形容。

至少截止到<<让子弹飞>>为止, 姜文导演的电影作品都带有明确的个人叙述和作者风格。他的作品中,都打着深刻的“姜文制造”、“姜文生活”的烙印。

1994年之前,姜文的才华,更多以表演而为人知。 作为演员,姜文扮过不少种角色*:刚毕业在《末代皇后》中演溥仪,23岁就在《红高粱》中与巩俐 在高粱地里野合,一举成名,到后来25年间他演过太监、农民、警察、将军、特务头子……众多角色*被人淡忘,姜文却总是让人记得,和他的演技有关,也和他鲜 明的个性*和与生俱来的霸气有关。

但用姜文自己的话说,演戏对他来说是个挣钱的事儿,导演这事儿才是他真爱干的。

作为导演,姜文相当低产:《陽光灿烂的日子》《鬼子来了》《太陽照常升起》以及今年贺岁档的《让子弹飞》,18年,不过4部电影.

其实,在另一个方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那个时代赋予他的财富:只有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才会不计成本地去追求理性*境界的实现,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这一点,是生于1980年代后的人所无法理解和企及的.

在同辈人中间,姜文是个异数。和他同辈的导演,比如第五代,有一种非常强的群体性*和对时代观察,他们关心很多大时代的话题。而姜文和他的电影之间, 却存在着一种非常个人化的呼应关系,他将每一部作品均视为他主观意识的表达,要求数年磨一剑、发自内心、言之有物、扑面而来。没有这个人,中国电影无疑会 缺少一份陽刚生猛。放眼中国影坛,几乎没有一个导演和他一样,如此真诚地将自己放入一部部电影之中。以至于看他的电影,几乎就是在看他的个人成长历史。而 也正是在一部部电影的制作作,他完成了一个男人的自我成长. 从一个真诚但不无偏颇和偏激的青年人,成为一个明白如何将话说得更聪明,更容易为人所知的人。

毫无庸言,如果以电影来划分人生阶段。《陽光灿烂的日子》可以看作是他的成*人礼。没那是一部在青春怀念和荷尔蒙感召下完成的作品:6万字的《动物凶猛》被他一夜读完,并

亲自改为9万多字的剧本。文革年代被呈现为一场酣畅淋漓、快意痛楚的青春狂欢:男孩子们穿军装,爬烟筒,打群架,烟喝酒,在陽光下面肆无忌惮的疯 狂成长并骚动不安。然而他没有像同类型的题材一样,在影片中加入那么多的沉痛和反省,尽管也使用了铺天盖地的主席标语、花锦簇的迎宾队伍、军用书包等 镜头,但那些只是事情发生的背景。充满符号的背景下,青春本身,萌动的性*意识和一无所有的现实其实更为残酷。

对于这部电影,姜文自己说:“我对《陽光灿烂》没有遗憾。现在有时看,我仍会感到惊讶,我觉得还是挺好看的,一下子把很多不愉快的感觉洗刷掉了。我甚至有点不相信那是自己干的活儿。”

《陽光灿烂的日子》的诞生,标志着姜文个人从演员到导演的转变,从一个青涩的不入电影之门的楞小伙子到一个才华洋溢的独特、新锐导演的转变。与此同时,中国电影市场化改革也开始萌动。

1995年,中国开始着手引进分账式的“每年十部进口大片”。这是中国电影市场化的开端。《陽光灿烂的日子》与中国上世纪90年代的文化环境形成过 一次影响深广的互动,破纪录的25万尺胶片创下了1995年中国最高票房记录,在全国票价5块钱的情况下进账5000万元票房。除了票房的成功,这部电影 更是一路连获嘉奖,荣获了第51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夏雨);第33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姜文)、最佳男主角(夏雨)、最佳 摄影(顾长卫);新加坡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夏雨);《时代》周刊甚至毫不吝惜的评价该片为:“中国导演姜文的《陽光灿烂的日子》堪称是95年度全世 界令人赞绝的、至今仍渴望观看的影片之一。它是一部从内容到形式都全新的中国电影,它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电影跨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5年之后,姜文拍摄了第二部电影《鬼子来了》。

这是一部迎刃而上的电影。

一个日本兵,一个汉奸翻译,落入挂甲台村民手中,有人想杀,有人想放,最终还给了日军,可鬼子还是屠尽村民,幸存的马大三在日本投降后还想为村民报仇,最后被国民军队判死刑。

《鬼子来了》影像粗砺,表演激烈。告别了童年回忆的姜文把镜头伸入到历史深处,试图对我们的集体记忆来一次颠覆。由于过于犀利,它被国内有关部门列为禁片。

对于《鬼子来了》所遭遇到的处境。姜文对此其实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

“《鬼子》那样的电影你应该要理智地来认识,你想把作品拍得那么震撼、那么有挑战性*,就要做好准备———会碰到反弹,这种反弹其实也证明了这个片子拍到了一定的分量,要是连这个都不能享受,你根本别拍这样的电影。”

然而,《鬼子来了》的资金运作和市场回报,却只能用“糟糕”来形容。姜文对艺术的精益求精,拖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展现无遗。《鬼子来了》的投资方来自三方,中博,华亿和华谊。由于戛纳获奖被禁,资金基本谈不上回报。很多年后,谈起这部电影,王中军都依然觉得心有余悸。

2001年法国《新观察家》周刊曾如此评价《鬼子来了》:“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于迄今为止来自于中国的任何一种创作特点,它是一部迎刃而上的电影。”

这把利刃同时伤到了姜文自身。那之后他回归演员本身,出演了很多角色*。包括的陆川的《寻》。然而那之后,他似乎更多地以脾气而出名。无论是《寻 》风波,还是后来《理发师》传言陈逸飞被气死。他的灰暗,失意,不公,不平和愤怨之气。似乎都化成了他和外界不断争执的心理动力。

很多年前姜文自问自答——中国最好的导演前三名是谁?答案是姜文、姜文、姜文。然而那段时期,却让他的自信和自我肯定,看起来,更像是恃才傲物。

一直以为,2007年的《太陽照常升起》,是姜文四部作品中,最具想象力,最烂漫,也是最诚实的作品。

那时期的姜文,已经有了周韵的陪伴,而且,周韵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太陽照常升起》讲的,其实是一种无序,失范和人的失衡。那些超现实的画面出现在银幕上:羊上树、衣服平整地漂在水上、人不见了踪影、婴儿在妈妈如厕时掉在铺满鲜花的铁轨上……一切似乎都有联系,一切又似乎了无联系。

那时的姜文这样描述他眼中的电影:

“那个色*彩一直在那儿,像一光似的,一会儿你在它旁边,一会儿它跑你上面,当你追到它的时候,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你创作的,是它原本就存在。我三 次把片子做完了,变成拷贝在那儿看,立刻觉得它根本跟我没关系。这不是我拍的,怎么剪的、怎么弄的我完全忘了,我立刻觉得这东西难道跟我有关系吗?难道是 我去把它一点一点、从无到有弄出来的吗?而且它自己那么有脾气呀,所以我只能小心地去呵护它,去奉承它那感觉。所以,我觉得电影跟创作之间的这个魅力,我 一直欲罢不能,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情况,不知道它要给我往哪儿带。”

——那口气,就像在描述一个情人。

婚姻

《太陽照常升起》的核心,其实非常商业。 疯、恋、、梦是〈〈太陽照常升起〉〉四个段落的主题,作家述平曾总结说这也是他三部导演作品的组成元素:疯狂,性*,暴力,梦幻。这四点,其实都是商业片的元素。

那亦是那时他对生活的感受和理解:一切都偶然,碎片化。看似毫无头绪,却又暗暗相合。他对自己的身份感感到飘忽,一切随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那时他感到他对生活缺乏掌控。他觉得自己甚至有点狂躁症:没有电影拍的时候,他连热水管和冷水管都分不清楚,生活的细节经常让他抓狂。开新闻发布会,看不到话筒会使他抓狂。前排的摄影记者挡住了后排的人,也会让他感到抓狂。

只有电影才能拯救他,他对电影有一种近乎宗教的情感。在现场,姜文总要保持拍摄现场的绝对安静——电影是造梦的机器,他则是做梦做得最深的那个,而且比任何人都更相信那个梦境。

如今看来,在大片漫天,人人追求流行口味的2007年,《太陽照常升起》的独特追求在一片浮躁的环境中,的确为当年影坛带了清新空气和话题。然而在 电影产业链并未完善、电影自己无法实现从投资到回收的健康循环,投资人将宝押在稳妥的大片上的当年,姜文种种个性*化行为看上去便多少不合时宜。姜文的一个 朋友曾经讲过姜文找投资的故事,他根本无法跟老板列出一个详细的投入产出计划,只是一味地向对方描述自己对电影的想象,对艺术的理解,最终让老板听得如芒 刺在背。合作自然没有谈成。

那时姜文亦认识到了自己在商业运作上的不足。希望能够和张艺谋一样,找到一个帮他“卖萝卜”的人。他找到了保利博纳的老总。然而《太陽照常升起》商 业营销并不能说是成功的。后来,在《让子弹飞》中终于和他成功合作的马珂说: “现在看来,‘太陽’的问题在于引导观众的方向性*错误。当观众怀抱看一部商 业电影的愿望进入电院,看到的却是一部艺术电影。观众的情绪是想当然的。” 《让子弹飞》制片人马珂说。

〈〈太陽照常升起〉〉上画时,观众说,看不懂,姜文说,看不懂再看一遍。结果他发现,观众并不会因为这句话就再进一次电院。倒是反过来,市场和大众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其实那句话,并非意味着,他不尊重观众。他只不过,是缺乏沟通技巧。

姜文的那些朋友,比如陈丹青、艾未未、方力钧都感觉到他有一种孤立感,电影的形成离不开一个细密的社会系统,他一方面身处这个系统,一方面又要完成 他的个人化表达,最终往往孤立了自己。和他对电影的审美一样,姜文的个性*不够圆滑,外人对姜文往往有“霸气”的评价,但事实上,姜文是个内心极柔软的人。 他对自己的女儿爱到几乎怕的地步,女儿一叫他爸爸,他就“噌噌”地奔过去了;周韵怀孕,他没有为所谓的“形象”而逃避,而是非常爽快地承认了这个孩子,并 用结婚的形式来履行一个男人应该负起的责任。刘晓庆的案件发生后,也是姜文不惜巨资帮刘找来最好的律师。姜文的“霸道”与所谓的“傲气”,很大程度上其实 是身处娱乐圈这个复杂的环境中而不得已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而他的“不好合作”,其实大部分情况下只是出于他对自己的艺术趣味和艺术主张的坚持。如 果在一个陽性*的环境里,姜文根本算不上是个异数;正是在中国目前普遍的-阴-性*文化环境中,姜文的“霸”才被凸现出来。

至于姜文自己,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看,他是非常幸运的。他一直坚持让自己处在一个纯艺术创作的环境里。因此他也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对生活的敏锐和直觉。

事实上,姜文的电影有着许多能被大众接受的好看电影的必需元素:激*情、想象力和正面价值观。姜文电影其实永远在宣扬那些非常正面的价值观:善良、 爱、勇气和生命力。姜文总是希望自己的电影“带劲儿”,希望让观众在他的电影里得到淋漓畅快的感受。他缺乏的,只是时下流行的市民趣味:圆滑、妥协、小温 暖、小幽默和小花招。这些核心,正是他所具备的,正是中国时下好些所谓“商业电影”最忽视的。

《太陽照常升起》采访快结束时。姜文说,只是在这几年,他才真正从梦境中走入社会。这句话,是指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太陽照常升起》让他认识到了个人和社会之间微妙的互动关系。

然后,到了《让子弹飞》,我们终于看到,姜文真正地到达了所谓的“成熟”境界。

《太陽照常升起》在威尼斯电影节落败后,姜文感慨了一首《念奴娇》:

“云飞风起,莫非是,五柳捎来消息?一代人来,一代去,太陽照常升起。浪子佳人,帝王将相,去得全无迹。青山妩媚,只残留几台剧。

而今我辈狂歌,不要装乖,不要吹牛逼。敢驾闲云,捉野鹤,携武陵人吹笛。我恋春光,春光诱我,诱我尝仙色*。风流如是,管他今夕何夕。”

“我恋春光,春光诱我。”如果说,在《太陽照常升起》中,姜文还没有能真正实现他对“春光”的掌控,还是感性*的,情人式的。在《让子弹飞》中,姜文 明显理性*多了。如果说《太陽照常升起》是一部作者电影,是姜文式梦幻的抒发,《让子弹飞》,便明显放弃了直抒胸臆能够被大众理解的幻想,个人看法被包裹在 清晰流畅好看的叙事之下。

从叙事形态上看,影片延续了姜文一贯的戏剧性*、寓言性*并重的风格,是一部很好的寓言影戏。影片改编自马识图的中篇小说《盗官记》,故事很简单,但人物的复杂性*和情节设计的戏剧冲突的极致化,却使得电影叙事超越或补充了文学叙事,激发生成多维度的意义。

与之前三部作品相比,《让子弹飞》的电影修辞非常严谨,不似《陽灿》抒情,《鬼子来了》的犀利;《太陽照常升起》诗意。《让子弹飞》电影修辞严谨, “鸿门宴”“周韵入伙”“衙门口战”等段落,在狭小空间内的气氛营造,摄影机运动与蒙太奇的运用,匠心独具。赵非的布光、摄影与张叔平的美术设计配合相 得益彰。全片高对比、饱和色*彩的影调设置,质感十足。中近景与高密度的人物面部特写镜头,时刻制造压迫感,带动观众置身于强烈的戏剧冲突之中。

冯小刚在<<我把青春献给你>>曾经这样描述姜文:“有一位导演曾对我说这样一番话,让我出了一身冷汗。他说:电影应该是酒,哪怕只有一口,但它得是酒。”

阿城曾经说姜文,他成天惦记着怎么给观众酿酒,然而一不小心,把酒酿成了酒精。2000年以降,中国的文化主流早已背离了八九十年代的思想、美学传 统,而开始全面向大众文化转型——它成了一种由文化工业生产的商品,它必须具备游戏性*的娱乐功能,它最好是一种无深度的平面文化,以便于全民性*的广泛传 播。在这个时代,葡萄汁其实比葡萄酒更受欢迎。

“艺术和商业之间到底有多大?艺术是否就一定要给人不可接近的印象?我不觉得。” 〈〈让子弹飞〉〉制片人马珂说:“好的艺术方式要用好的方式去表达。我一直这么认为。”

可以说,在〈〈让子弹飞〉〉里,姜文终于学会了如何比例是当地把酒精勾兑成适合大众口味的葡萄汁。商业上的精心算计,最直接的体现是故事的简单,不 同于《太陽照常升起》,这次姜文在电影的绝大部分篇幅里,没玩意识流,情节环环相扣,剧情推进如行云流水,故事好看易懂,观赏性*十足。

用“联姻”来形容《让子弹飞》中姜文和商业运作的关系或许更为恰当。

女儿

今年3月,当《让子弹飞》在北京关机的时候,电影的投资人之一、英皇老板杨受成发来了一条短信,上头写着:“从今以后,姜文的电影只开机不关机成为了传说。”

从前,王中军曾这样表示过他为什么不和姜文合作:“导演要成功,除了会拍电影,会拍好电影,还要看运气。比如平台,比如合作者,比如档期和宣传,缺一不可。放在今天,姜文不可能再毫无计划地超支,或者冒失地和体制较劲,因为制片商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姜文“磨砖对缝”的艺术家精神在商业时代似乎显得有点孤独。在他的角度,他超期,只是因为认真。而在投资者看来,这却像是不遵守游戏规则的表示。

《太陽照常升起》之后,《让子弹飞》,姜文的压力一度变得很大。所有人都怕他。有一次,姜文回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工作室,他一进来,所有正在吃瓜子聊天的工作人员都躲开了,剩他一个人,对着满地扭曲的电线。

姜文和马珂的合作,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马珂,比姜文年轻10岁。中央工艺美院陶瓷专业的毕业生,毕业后在公安部下属的金盾影视做制片人,出品过《刀锋1937》、《我是警察》这样的电视剧,都是警匪题材,挺受欢迎,卖得也不错。2002年,他创办了自己的电视剧制作公司,也想做电影——主要想做姜文的电影。

马珂很清晰地指出了姜文的不足:“你的电影不是拍完之后搁家里的。你需要一个强大的队,帮助你完成你想要拍的电影,然后用各种宣传手段把它推广开,让更多的人来看。”

姜文性*格强硬,而马珂个性*温和。相比大公司,姜文更适合跟马珂这样的年轻制片人合作。马珂有做公司的经验,也有影视行业的常识,同时也会给姜文比较大的自由度——相反,如果是和华谊这样的大公司合作,资源可能更多,不过话语权就很难保证了。”

姜文和马珂成立了不亦乐乎电影发展有限公司,各占股50%.姜文是导演和创意总监。马珂则是制片人和总经理。《让子弹飞》是他们的第一部作品。

和马珂接触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清晰,理性*,温和又善良的年轻人。他的处世态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姜文,不得而知。然而看得出,姜文和他合作后在对人,处世态度上的改变。

更何况,此时的姜文,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他的女儿一郎美丽,太郎和次郎可爱。他爱过三个女人,她们都美丽,有才华,爱他,对他的事业带来过具体的帮助,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引领他认识生活。他最后的妻周韵美丽清纯,为他生下两个可爱的儿子。

所以,47岁的姜文不再文艺范儿,他赋予了《让子弹飞》一个无比简单的故事,在故事里他安排了一场场情杀命案连环上演,紧张火爆。饭局,美女,丰满的-乳-房。他如此不放过对世俗生活的热爱。

其实,对世俗生活重心的转移,是从《太陽照常升起》时开始的。那时采访他时,他说,有一天打车,司机对他说,咦,你就是那个演“姜文”的人吧。这句 话,让敏锐的姜文想了好久。他又说,女儿出生后,他忽然认识到,自己不过是漫长的生命长河中的一环。《太陽照常升起》的名字来源于《圣经》:“一代人来, 一代人走,大地永存,太陽升起,太陽落下,太陽照常升起。”那时姜文希望展现的,是一种生命中回头看的中年通达的态度。——如果说《陽光灿烂的日子》把陽 光作为一种影像语言,拍陽光下70年代北京近郊的柏油路、光影斑驳的高大杨树、陽光投在人身上和地面上晃动的影子,拍陽光下发烫的铁皮屋顶,少年在上面的 守候,这种感觉是每个人在青春阶段都会有的躁动,《太陽照常升起》这部影片就和他当年的年龄有关,是沉淀过后,生命回头看的感觉。”

那么,《让子弹飞》,他已经放心地沉入了世俗生活本身,不再却又冒失地以个人之力向生活和世俗挑战,而将在生活中无法安放和实现的梦想,放入到电影之中。

47岁的姜文不再文艺范儿。在用五分之四的时间营造赏心悦目的银幕狂欢之后,他只给自己留下了五分之一篇幅,用以表达自我的改变。

然而我们依然记得阿城曾说,——姜文之于电影如王朔之于文学。姜文是颠覆性*的,有着一贯刺破虚假的勇气和创新挑战的执着。

无论你喜不喜欢或在不在乎,我们都要认真面对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最近十年,我们的电影市场接受了太多平庸、低劣乃至垃圾一样的作品。虽大呼商业片 创新,然诸多商业片充其量是披着好莱坞牌皇帝新衣的精神侏儒。《让子弹飞》的成功,与其说是商业上的,毋宁说是姜文一贯的气质上的。

马珂曾说,今后,不亦乐乎公司会进入正规,姜文亦会进入正常的商业轨道。

从世俗的层面来看,《让子弹飞》的成功毋庸置疑。年近50,姜文终于得到了他希望也应该得到的荣誉,金钱,生活上的成功。在他如今的选择体系上,他 会觉得,带着孩子去国外度假,比谈艺术更为重要。只是希望,今后的他,还能在最大限度上保持住那种刺破虚假的勇气和创新挑战的执着,不要变成一个在世俗精 神上的侏儒。